有了打点，碌事殿弟子很快便将林安安之名登上仁剑峰名册，走入后方仓库，取来一身仙缕宝衣，两把仙宝灵剑，十颗下品灵石，分别记载着门规与入门功法的弟子手册，以及象征天剑宗弟子身份的青玉腰牌，一并交与林安安。

　　秦寿看向林安安已经佩戴在右手食指上的纳戒，手指一点，便将那些物事送到了里面，做了个道揖便转身离开，林安安瞪大了眼睛，在心底感慨纳戒的神妙。

　　“那十颗灵石，算你本月的月禄，平日是由峰主代领，以后找师父要便是。”

　　“大宗门就是这点好，规规矩矩，循序渐进……”

　　秦寿又顺手将林安安背在身后，说道。

　　“我带你在天剑宗内四处走走，顺带采买些用得到的东西。你且粗浅记下各个设施的用途，日后在山中修行，这些是少不了的。”

　　林安安浅浅的答应，对于秦寿背她一事，倒是有些……

　　适应了。

　　还挺舒服。

　　秦寿边行边讲，林安安感受着身下微微的颠簸认真听着，话语随着微风吹拂过耳梢，倒是十分温柔惬意。

　　“碌事殿，是处理门内职务变更的部门，譬如刚才的弟子登记，或是人员调动……和凡间的社区办事处差不多吧。”

　　“来这里之前途径的灵药峰，有咱们仁剑峰承包的一片土地，等你有修为傍身后，可以自如上下山，便要担上一份照看那土地的职责了。”

　　“灵草堂，顾名思义，卖些宝材灵草，待你日后若是对炼丹一途有所向往，此地便免不了要常常造访。”

　　秦寿带林安安进了灵草堂，与看管门面的弟子又是一阵袖内的你推我攘，最后用二十八块下品灵石，买了些奇形怪状的草药，收入腰间宝囊。

　　又走了一阵：“那里，是百凡堂，说是堂，却是一处搭建在青石广场上的集市，主要卖些俗世之物，五谷金银皆可以灵石换之，有所需求也可向其内的师兄师姐言说，只要灵石够，他们自会出门采购。”

　　秦寿笑道：“小师妹，可有什么中意的吃食？你刚上山，为兄便好好为你做个欢迎宴，煎炸烹煮为兄可是样样精通。”

　　早在许久之前，他就在这个世界做出了“油盐酱醋”“烧烤调料”等物，在这个凡俗各地还处在封建王朝的阶段，在厨艺一道可以说是降维打击。

　　无他，苦啥不能苦舌头，等以后有机会去俗世游历也可以试试传播这些调料有没有功德。

　　“……唉？”听闻此言的林安安稍微一愣，看向那比俗世集市还要热闹，两侧皆有白袍弟子摆摊叫卖的“商业街”，不禁感到十分疑惑。

　　秦寿自然注意到了，扭头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二人本就是背负姿态，秦寿一扭头，脸颊之间的距离俨然在半尺之内，林安安猛一看见秦寿那白皙帅气的脸庞，却是吓了一跳，又连忙答道：“没，并未，只是……与我想的有些差错，所以……”

　　她的眼神在百凡堂的商贩之间流连。

　　“想的有些差错？”秦寿听出了林安安语气中的茫然，屈腿将她放了下来，稍作思忖，又从宝囊中掏出些许灵石银两递过去：“咱们边走边说，你拿这些灵石买些自己中意的，无须客气。”

　　【无偿赠与，获得功德：0.04】

　　“嗯……”林安安点了点头，似是想判断什么一样认真看了秦寿两眼，随后又欲言又止的收回目光。

　　她做了些许心理建设：“这位是自己以后要一同修行的师兄，自己也将踏上修行路，没什么不能问的……”这才缓缓地，生怕冒犯到秦寿一般开口。

　　“我觉得，这山门内的‘仙人’，和我想象中，有很大差错。”

　　秦寿并未回话，只是耐心的随她走着，林安安努力寻找着措辞，怯生生的继续说道。

　　“原本我以为，仙人都该是——超然物外的，不食烟火的。”

　　她扭头看向一旁躺在摇椅上卖鱼的白袍大叔：“可……好像许多仙人，和凡人也一样，像是师兄你之前送丹的那名叔叔，像是灵草堂卖东西的大姐姐……像是师兄你。”

　　“你们明明是仙人，却和凡人行事……十分相像。”

　　“老板，来几条刺少肉多的鱼。”秦寿顿了顿，交给那摊位老板小半颗碎银子，看向林安安，对于这师妹的早教课，倒也有了几分底数：“嗯……我或许知道你怎么想的了。”

　　“你在俗世时，没和真正的修行人打过交道，之前是以为，所有仙门中人，都是与凡人截然不同的仙人？”

　　“嗯。”林安安点头：“不是仙人，怎么做得到腾云驾雾，飞檐走壁。”

　　“我这般，也是仙人？”

　　“嗯！”林安安小脑袋用力的点了点，发丝飘扬，甚是可爱。

　　秦寿接过装着江鱼的小竹筐，笑着摇了摇头，不言语，朝前走去，林安安见状，稍感不安，赶紧跟上。

　　“小师妹。”秦寿突然开口：“那此刻，你也入了仙门，是不是也是仙人了？”

　　“那——自然不是。”林安安立马否定，师兄这话怎么讲的？她今日刚来，只是领略了仙山风景，还没得半点仙法，怎敢自称仙人？

　　不过很快，她也是一愣：对哦……自己怎么才算仙人？

　　侧旁有卖米的摊位，秦寿带着林安安走了过去，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

　　人。

　　仙。

　　卖米的弟子眼神略带不悦，小声逼逼：“这位小兄弟手指头脏不脏啊，我这米可还得卖呢。”

　　秦寿顺手一颗丹药无偿赠与了过去。

　　卖米的弟子顿时深感秦寿境界高深：“不愧是内门师兄，随处皆可为讲法场，区区粟米亦成缘法，妙哉妙哉！”

　　林安安：“……”

　　看吧，就如她所说的一般，遍地市侩，哪有仙人样子。

　　付了场地费，秦寿便笑着在上面画了一条长横：“师妹，从人至仙，乃是一条大道，不论你我，山门中人，乃至师父，都只是这条大道上的攀登者而已。”

　　“修行之道，飘渺遥远，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最后才是成仙……一道道关卡，一道道高山，一道道悬崖……”

　　秦寿每说一个境界，都多划出一个竖线，将那横线自正中截断，叹道：“更别说天灾人祸，贪痴嗔恒生，拦下了古往今来多少艳才，平添了多少枯骨，真正能越过重重阻碍，得道升仙之‘人’，又有几何？”

　　“你这一路见到的，都不是仙，只是有修为神通傍身，稍厉害些的凡夫俗子罢了。”

　　秦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安安：“你我皆是修行之‘人’，修行这世间的成仙之道。至于仙门天剑宗？所谓仙门，也只是慕仙之门。”

　　这番说辞颠覆了林安安此前的认知，她只是喃喃道：“可我在俗世中听来的故事里……仙人……便是有仙法之人啊。”

　　“有仙法之人未必为仙，仙也未必有仙法傍身，真正抵达那个境界之前，没人知道仙是何物。”秦寿摇头：“至于俗世关于‘仙人’的故事……”

　　“不外乎两种情况：未修真者一厢情愿，修真者想给自己脸上添光。”

　　“仙之道，自是难求，凡间不知修真全貌，将修真者的一两次露面出手，当成神迹仙踪，传的神乎其神，自然而然。”

　　“而刻意留下那些故事的修真者……呵，不过是自持身份特殊，想从凡人那里得点敬仰罢了，或许再用这敬仰大做文章。”

　　“他们虽有手段，让身躯脱离了凡俗一二，却又争名逐利，魂魄又沾满了红尘气息，与仙道相差甚远。”

　　“有些人修道，并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成仙’，而是为了提升自己实力，为了自己的贪痴嗔发作时，拥有能够满足自己私欲的实力。”

　　“他们修的不是道，而是在修获取功名利禄的手段，或者说那就是他们的道。”

　　“若只为了成仙而修仙，凭心而论……未免太过令人绝望。”

　　“其实在为兄看来，整个修真界，跟退化了的俗世也无甚差别，这里没有仙人，只有追求仙道的修真者，区别只在于这里多了许多个人伟力，也没有俗世朝廷立下的规矩约束，更加野蛮残忍——”

　　“想要在这世界安身立命，想要在这世界拥有一席之地，就只能修仙。”

　　“扯远了。”

　　“敢于质疑是好事，人云亦云是庸才。总而言之，俗世口口相传的仙人，与仙门之人俨然是两种存在，等你真正修行起来，灵气充溢全身，体会自身变化之后，便能切身理解了。”

　　林安安这才点了点头，她心底的疑惑被消解了很多，但还是秀眉紧蹙，小脑袋陷入了以往认知与新知识的激烈交战。

　　秦寿微微一笑，刚想再说些什么，面前的面板就闪烁出新的信息。

　　【答疑解惑，获得功德：0.8】

　　这条意料之外的信息，不禁让他瞳孔微缩。

　　秦寿看向林安安，目光炙热的略微发烫，好在林安安还在低头沉思，并未发觉自己师兄容易令人误会的禽兽般的眼神。

　　此前……仁剑峰只有他和师父两人，偶尔下山也从未与人论道，今天还真是——解锁了新知识啊！

　　看样子回山之后，有必要和师父争抢一下小师妹的抚养——呸，教育权了！

　　嘛……为此也要多积点德，推演一番功法，免得误人子弟。

　　为了积德而积德，这就是可持续发展啊！

　　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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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走后，那卖米的弟子呆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先前秦寿的那番话，他看秦寿虽身为内门师兄，但年岁尚轻，本是有意无意的当乐子听，却没几句就被触动了心神，最后更是宛若利刃刨心，字字珠玑，让他呼吸不能，心灵震颤。

　　他看着自己赖以谋利的摊子，又回想自己得了一二分本事，便以此在俗世逞傲的过往。

　　是啊，自己怎就忘了，那慕求仙道的少年，那澄澈单纯的本心，那与师姐相许的夕阳，那不再回来的青春……

　　过了很久，才有附近的商贩看着他惊呼：“这人好机缘！竟在此顿悟了！快给他留出修炼场地！”

　　与此同时，回山路上，秦寿背负林安安，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

　　当然，秦寿多少有些有意无意的引导林安安提问，这样可以赚取“答疑解惑”的少许功德……

　　直到林安安这么问了一句。

　　她略微不好意思道：“师兄，我买的东西，似乎太多了些，师父不会责骂吧？”

　　秦寿笑道：“无妨，这才哪到哪，况且我已经给师父灌输了足足一年‘好仙苗要富养，否则会被奇奇怪怪的魔教拐走’的思想，她容许我们平日生活稍微阔绰些。”

　　这句话说完。

　　【答疑解惑，获得功德：7】

　　秦寿：“？”

　　不是，夺少！？

　　霎时间，秦寿按住心中的激动，把林安安放在身旁一块大石上，双手不自觉抓住她肩膀，语气像是在催促：“你，快多问些关于师父的问题！”

　　林安安：“……？”

　　有点害怕。

　　又问了几十个，却再没那般功效了，秦寿心里虽疑惑，但也只好把此事按在心底。

　　日后再研究吧。

　　嗯？小师妹的眼神，怎么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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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来一回，采买许久，再度回山，已然月明星稀。

　　仁剑峰顶有灵泉，灵泉侧旁有竹林，内有竹楼三小座，中师右妹左师兄。

　　竹楼前的一片空地，早早的就支起了木制桌椅，上面摆好了秦寿花了大半个时辰，亲手做好的各类吃食，荤素皆备，连颜色都是十分诱人，分外丰盛。

　　不远处的秦寿，手里拿着两盘刚烤好，外酥里内香气扑鼻的烤鱼走了过来，打算递给桌旁端坐的师父和小师妹，而就在他靠近之后，林安安下意识地——缩了下脑袋。

　　凤阳子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幕，愣了片刻，口中的炖肉霎时不香了。

　　为啥缩脑袋？躲？躲谁？

　　下一刻，凤阳子用筷子猛然敲了一下餐盘，美目圆瞪：“秦寿！？你对安安做了什么！？”随后站起身来，语气坚决：“安安，莫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直说，师父为你做主！”

　　“这话说的，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秦寿愣了愣，随即苦笑：得，大抵是自己回山前的那通询问吓到林安安了。

　　可没办法啊，解惑一个问题获得的功德，都快赶上自己送出三分之一的库存丹药了，这吸引力属实大了点，这事儿要是成了，自己也不用费心搞什么自动放生机了，每日和小师妹聊师父的八卦就行……

　　林安安闻言，倒是连忙摆头，回答：“没什么，师兄待我很好，一路十分贴心，也教了我许多道理……或许是我刚上山，还不太适应此处的为人处世吧。”

　　“所以，那个，那个……”她回想起不久前师兄用炯炯目光注视自己时，那认真的清秀脸庞，不自觉红了几分脸，低下头攥着衣角：“师兄，没对我做什么的，还让我问了许多关于师父您的问题，是怕我对您失礼吧。”

　　倒是替秦寿打起掩护了。

　　秦寿顿时感到十分感激，踩着台阶立马就下：“师父您看，刚上山时我不就说了，小师妹有些认生，所谓男女有别，您还指望我们相处一天，便和俗世兄妹一般亲密无二？”

　　林安安心说您主动背我的时候可没提男女有别……

　　趁着凤阳子思索间，秦寿连忙把插着竹签的烤鱼递给二人：“师父也别管这些小事了，趁热吃，趁热吃。”

　　“……哼。”凤阳子不情不愿的坐了回去，打量秦寿的目光依旧带着警惕，轻轻把烤鱼送入唇间。

　　虽说早在练气阶段便已辟谷，她如今修为已致元婴，自不用五谷填充腹囊，但自家这大弟子的手艺……

　　一口下去，咸香酥软，肉汁充溢……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林安安出身俗世豪门，山珍海味打小也吃过不少，可对于桌子上师兄亲手做的饭菜，她还是能给予很高的评价。

　　尤其是烤鱼搭配上那不知名调料，一口下去，那从未感受过的刺激味道，几乎让她的眼睛也亮了几分。

　　“好吃！”她不自觉的呼出声，察觉到师父师兄的目光之后，又歉然的微微点头，随即全神贯注的吃了起来。

　　席间，凤阳子又详细询问了林安安“今天秦寿交给她的道理”，林安安便近乎一字不差的把百凡堂内秦寿所说复述了一遍。

　　能被挑为仙苗，别的不说，悟性与记忆自是过关。

　　凤阳子把那些发言咀嚼了许久，又驳道：“话虽如此，却是落了小道，我等修真者，倒也不必如此自贱卑微，妄自菲薄，人力未必不能胜天，你我当有几分豪情壮志，以慕求长生仙果为追求。”

　　秦寿心里清楚，如果说自己当时说的，是要关起门来说的道理，凤阳子所言，便是要摆在表面，讲给外人的“门面”了，于是一唱一和，与师父一并说了许多浅显易见的道理。

　　林安安努力的汲取着二人的话语，心里许多对仙道的刻板印象或是滤镜也在慢慢淡化。

　　原来大家在修仙之时，也遵从着世俗法礼，修仙者虽神通广大，却并不因此而高高在上……

　　话虽如此，林安安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既然师兄和自己是一样的凡人，那不久前背自己上下山的行径，又太过亲密了些……

　　自己当时因为在师兄背上的那几分安心，也没能拒绝……呜。

　　稍感害羞。

　　交谈间，她有一个小小的发现——凤阳子看向秦寿的眼神。

　　四分欣慰，三分喜爱，又有二分愧疚，一分于心不忍。

　　跟扇状统计图似的。

　　“虽然……这师兄的行事，确实偶尔会作怪一些，但师父对师兄，好像还是十分满意欣赏的嘛。”

　　一顿饭吃完，秦寿又靠为林安安答疑解惑赚了0.3的功德，倒是也十分愉快。

　　凤阳子第一个离席，秦寿确认林安安能把师门发下来的修真功法上的字认全，嘱咐她三日内争取背下来，届时会迎来师父的第一场讲法后，便亲自把她送回屋了。

　　屋内有师父特意点燃的安神熏香，对于小师妹，这师徒二人倒是都颇为上心。

　　从林安安的竹楼下来后，秦寿一愣，却发现自家师父站在门前不远处，俨然在等待自己。

　　“跟我来。”凤阳子叹了口气，随后一挥衣袖，扭头朝正中的三层竹楼，也就是她自己的居所走去：“关于‘分源大比’，还要讨论一二。”

　　火红的身影，在夜色竹林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落寞又寂寥。

　　然而，这话听在秦寿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爱幼环节结束，该尊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