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震来虩虩惊百里 笑言哑哑行无眚(十)
司马中达并不追赶,只是来唤张颌说道:“魏文常、王子钧、马幼常、高得信等必去据守阳平关。若取此关,诸葛孔眀必会伏兵掩杀以挽颓势。街亭已失,箕谷之兵必退。蜀兵辎重,现在已是其生存命脉,汝可从山道抄之后路,尽数取之。吾则领兵去取斜谷蜀兵屯粮之所西城,其是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若得此城,三郡即可复矣。”于是张颌去袭箕谷辎重,司马中达自领大军望斜谷进发。
却说贤鸺令马幼常等去守街亭,知众将自会依计而行,倒也心中不慌。忽见王子钧使人送图本至,即于几上拆开视之,大惊道:“马幼常小儿,竟敢不用吾计,蜀军危矣!”蒋宛忙问道:“丞相何出此言?”贤鸺道:“吾令其傍水当要路扎寨,所领辎重足够半月之用,若能死守十日,陇右之地尽归我也。现占山为寨,无重兵守护汲水道路。倘魏兵四面围合,不须二日,军中自乱矣。”急唤关辛、张包各引三千精兵,于武功山小路鼓噪呐喊,为疑兵惊扰魏军。令马得山、姜泊约断后,伏兵于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令张冀引军修理剑阁,以备大军归路。
贤鸺分拨已定,因手边已无将可用,只得自引五千辎重兵卒,先去西城搬运粮草,以防魏军再来劫持。哪知刚入城中,就有探马前来报道:“报知丞相,魏都督司马中达亲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蜂拥而来!”贤鸺看看身边,除一班文官,所引五千兵卒,已有三千先出城去搬运粮草,只剩二千军士留于城中。贤鸺登上城楼,见魏兵分两路滚滚而来。无奈只好传令大开四门,将旌旗尽皆隐匿,不得妄行出入。每门安排十五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说道:“魏兵到时,不可擅动,高言大语者斩之!”说完戴正纶巾,披起鹤氅,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
司马中达带军径至城下,前哨军见此番情景,便欲呼啸而进。司马中达喝命止住三军,自己则立于马上远远望之。见贤鸺坐于城楼之上,左手一童子手捧宝剑,右有一童子手执尘尾,另有童子焚香,伴着贤鸺安然操琴。司马中达闻那琴声,似见春光中鸳鸯飞翔,又见夕阳下情人成双;忽又变作吴江夜色,小桥流水,人却断肠。司马中达忙叫后军以作前军,前军以作后军,望北山小路而退。
司马梓尚说道:“诸葛孔眀明显无军可用,父亲何故大惊退兵?”司马中达道:“诸葛孔眀平生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死志。我兵若进,其必被擒。不闻其奏何曲也?”司马梓尚道:“未曾闻也。”司马中达道:“乃是越国文种所作‘良弓操’也。”司马梓尚道:“其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之理。莫不是在示父,诸葛孔眀若死,父也将亡?”
司马中达道:“魏主曹瑞对吾多有疑心,只因魏国无人能敌诸葛孔眀,方有我之一线生机。是故诸葛孔眀若死,吾必危矣。汝辈岂知,宜速退。”于是十五万大军尽皆退去。见魏军慌忙远去,众官不解。贤鸺道:“司马中达知吾从不弄险。见西城不关城门,疑有伏兵,所以引军投山北小路去也。”
却说司马中达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喊杀连天,鼓声震地。司马中达回顾司马梓尚说道:“这是诸葛孔眀怕魏主对吾用兵有所疑心,故设伏兵助我矣。”说话间就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右护卫使虎冀将军张包”。司马中达遂命魏兵皆弃甲抛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里又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辛”。山谷应声,不知蜀兵多少。
司马中达复命三军尽弃辎重而走。辛、包二人并不追袭,所得兵器粮草,正可助蜀军回归之用。待蜀兵尽回汉中去了,司马中达方引军复到西城,安抚了诸处官民后径还长安,朝见魏主。曹瑞果然不疑,说道:“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之功也。”
却说贤鸺回到汉中,见各路兵马均已败归,残兵败将惨不忍睹。惟赵紫龙所带人马尚还完整,贤鸺见之心中稍安。不久又有差兵来报,说有马幼常、王子钧、魏文常、高得信四将孤身而归,手下兵丁折杀殆尽。贤鸺遂命各自回营暂且歇息,待明日升帐再一一秉公赏罚。是夜贤鸺回到相府,一进书房,即见六五、六三、上六三位姐姐端坐于其中等候。
贤鸺道:“三位姐姐齐至,此事尚不多见,定是又有重大决策之事相告。”六五爻道:“不知贤鸺君明日如何处置马幼常一事?”贤鸺道:“有军令状在此,其已明言‘乞斩全家’,吾顾惜他一片忠心,斩其一人可矣。难不成五爻姐姐对此会有不同之见?”
六五爻道:“岂止是不同之见?我要说的是‘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贤鸺说道:“二爻姐姐曾有‘震来厉,亿丧贝’告诫,我想五爻姐姐这‘往来’定会有所升级,应是反复之意;‘亿’还是猜度吧?只是不知这‘无丧’何意?”六五爻道:“‘无丧’是无所丧失。”贤鸺道:“那‘有事’就是猜度将会有不测之事发生了?”
六五爻道:“正是此意。为官之人用‘震’,是要严格把握好尺度才行。这一点汝一路走来,做得已经非常好了。但再好的用‘震’,如果反复不断使用,其和六二爻所说,将其用得过于严厉一样,也是会使人们感到将有危厉加身的,即‘震往来厉’;一旦出现了这种情况,即便人们猜度还不至于因此丢掉身家性命,即‘亿无丧’;但如此用‘震’,仍是会让人们内心忐忑不安的,此即‘有事’。”
上六爻道:“我想六二爻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懂得爱的上司强调职责,不懂爱的上司强调威权。汝身为丞相,一切独断专行,就这马幼常尚敢独立思考,杀之还有何人不处于‘亿无丧,有事’的恐惧之中?”贤鸺道:“二位姐姐说的极是,但吾如此用‘震’,实也身不由己。因先主刘玄得主唱红脸,对可用之人执手垂泪,不忍相离;送了又送,哭了又哭,以显仁君之举;我就必须得配合他去唱白脸,严刑峻法,赏罚分明,几十年下来已成定势,现今如何改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