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原筮之比元永贞 不宁方来后夫凶(八)
圣历元年,责天皇帝已到风烛残年,这就让何人来继大统成为其心中大事。若选侄儿武承伺、武叁思为太子,则太平公主、上官昭容、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与皇子李咸,必为其诛;若还政李氏一族,则武家满门将无一人能得存矣。责天皇帝左右为难,晚上便得一梦,梦见自己与人下双陆棋,始终不能取胜。次日头痛不能上朝,便派人前去召莘骐入内宫解梦。
莘骐本因当日无朝,与邈灵商议一起去上和苑转转。见宦官来召,只好作罢。邈灵道:“可知天子所召何事?”莘骐道:“定是立储之事,然不论立谁,李、武二门必有一族亡矣,故这老妇甚是举棋不定。”邈灵道:“哥哥还记得四爻姐姐的铁线虫之喻否?”莘骐道:“岂敢忘之,吾之所以‘外比之’,又‘比之自内’,实是为今日去改变这老妇人思想而预做准备。”邈灵道:“哥哥既知,此正当其时,好自为之。”莘骐道:“谢贤弟告诫。”
莘骐进了内殿,见责天皇上倚在床上,面色甚是不好,就忙问道:“陛下双目不清,可是晚间没有睡好。”责天皇上道:“正如爱卿所言,晚间朕思立储之事,左右难断。偶然入梦,竟是与人下着双陆,不知为何连番不胜,故召国老前来相解。”莘骐道:“下双陆连番不胜,是不是陛下手中没有可用之子了?”责天皇上道:“正是如此,不知何故,手中棋子均不知所终。”
莘骐闭目沉思,半晌后方才说道:“此乃天意警示陛下,立储事大,血脉是为根本,根本一动,陛下将无子侍奉太庙,此生谈何获胜?”责天皇上道:“此事好生难断。血脉之亲,惟有庐陵王李咸、相王李担二子了。然若立李氏之人为太子,武族亡矣;不立李氏之人为太子,朕无后矣。好生让朕左右为难。国老先退了吧,容朕再行思考。”
莘骐见责天皇上陷入两难,便退回府中与邈灵商议。邈灵道:“看来这老妇人年长后,也知要以血亲之情为重了。但李唐、武氏必因立储生死相争,不知责天皇上最后情重何方?”莘骐道:“这是其左右手的选择,无论断其何者,都会让她痛彻肺腑。”邈灵道:“帝位实乃杀人钢刀。”莘骐道:“贤弟此乃大彻大悟之言也。这责天皇上生于利州,有兄武元磬、武元双,两姊一为韩夫人,一为郭夫人。本是与世无争,相处甚安。然当责天皇帝之父病逝时,其兄武元磬、武元双却落井下石。迫其随母亲漂泊长安,方得入于宫中。今让其杀亲子而传位于二兄之后,情感上实是难以接受。”
邈灵道:“如此说来,汝现在去运作庐陵王复位是有基础的。”莘骐道:“恐也不易。这责天皇上夺帝位后,把那李家宗室杀得实在是太多了。小至扼杀安定公主,大至鸩毙太子李宏。琅邪王李充和越王李真伐周兵败,责天皇上使周衅展开刑讯,逼韩王李元加、鲁王李灵榭、黄国公李馔、东莞郡公李容、长乐公主等全部自杀。又诬李羡谋反废为庶人,罢李咸帝位黜为庐陵王。尽除李氏诸王后,对其李唐宗室妇孺,老妇也没放手。置铜匦于洛阳宫城之前,用琐元礼、赖俊臣、侯思止,鞭杀李羡二子,杀南安王李颖宗室十二人。又听信谗言,杀皇嗣李担之妃刘氏、德妃窦氏。降皇孙李承器、恒王李承义为郡王。宗室幼弱后人,一律流放岭南。京城内李唐一族,几被屠戮干净。”
邈灵道:“如此说来,这责天皇上亦并未在血亲中为自己留下后路。”莘骐道:“她当初是完全将后事寄托于母家的。先立武承伺为魏王,武叁思为梁王,旋即又为其曾祖父、祖父及父亲加谥。武氏后人中,更有多人称王及公主。”邈灵道:“看来让哥哥去做铁线虫,令这老妇人改变立储选择,还真不是一件容义之事。”莘骐道:“如今若想有所转机,惟有寄希望于太平公主了。”邈灵道:“太平公主?就是安定公主之后,高宗李志与责天皇上那个最小的女儿吧?”
莘骐道:“正是。因这责天皇上为夺帝位,亲手扼杀了安定公主,便将宠爱全集于这太平公主身上了。不但视其如命,更不能容忍其有性命之忧。现李、武二族必灭一门,太平公主的生死,便成责天皇上无法避开的抉择。”邈灵道:“哥哥这一定位,正中责天皇上的要害。然仅一太平公主,份量似还觉不够。”
莘骐道:“吾思还有张义之和张倡宗兄弟亦可一用。吾曾斗双陆赢了张倡宗的集翠裘,此裘乃南海郡所进,责天皇上所赏。故输于吾后,常相惦记,欲以讨回。吾这就归还于他,趁隙游说二张兄弟。”邈灵道:“如此甚好,床头语最能动人,或能使这责天皇上幡然变计。”
这张倡宗系故太子少傅张行成的族孙,因相貌英俊,由太平公主引见并伴宿责天皇上。张倡宗又有兄名张义之,曾袭荫居官,累至尚乘奉御,也生得眉目清扬,姿容秀美。更胜张倡宗的是还通音律,善歌赋。又拜了道士专攻房术,兼炼药石,于性事上十分在行。太平公主试用张倡宗后甚为满意,便将其衣以轻绡,施以朱丹,送入责天皇上宫中。责天皇上见张倡宗身材俊雅,十分中意。一经侍寝,当下即恋恋难舍。张倡宗又言其兄张义之棣萼多情,精于药石之功,比自己更胜一筹。责天皇上便命召其进宫,果然大得欢心,宠遇无比。号张义之为五郎,张倡宗为六郎。
莘骐是日入宫,将集翠裘还予张倡宗,张倡宗自是感激涕淋。莘骐便趁势从容地对其说道:“公兄弟二人,贵宠逾恒,天下侧目。今圣上春秋日高,若不早立大功,恐日后难以自全。”张倡宗正为此事忧烦,闻言惶恐问计。莘骐说道:“天下至今未忘李唐,都想迎立庐陵王还朝。二公若能劝立李咸,既慰众望,又建巨勋。不但可以免祸,并且可以长保富贵了。”张倡宗道:“敬受明教!这就去与义之兄商议。俟入宫值班,必以国老之言为请,促圣上决心召还庐陵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