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功名回到武定桥东的井神庙。
这里不是只有庙宇,在井神庙地下几十丈,有一座类似百姓宅子的庙府。
只是年久失修墙壁屋檐都显露出颓败的迹象,这里是宋功名平日吸纳香火和修行的地方。
城西一带少有人来。
此时此刻,井神庙里面香火袅袅,香炉里已有供奉的六百多柱香火。
街坊百姓仍零零散散赶来,或兴高采烈提着篮子回去,武定桥边映着河景色很好。
“只是几十年后庙宇不再,沛县百姓不记得我了。”
朝官受运道蔽护,若强行侵扰,无法给他们托梦,甚至会反噬自身。
哪怕吸六百多柱香火。
宋功名仍然思索,来回踱步,不敢轻易施展法术。
“横竖都是变成游魂野鬼,不妨试一试长青先生的祝梦法术。”
想了想,终于打算用祝梦术去见县令。
此时此刻,
景垄巷的县衙门,后堂。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磐成发髻,插着一支簪子,身穿直裾的长袍,年纪约莫五十余岁。
肩膀上还披着一件没系的灰白色长衣。
杨元正坐在凭几前拟写布告,心里想着敦促百姓春耕,是该来县衙门借牛的时候了,莫要错过春耕时令。
还有县里前阵子发生盗窃之事,需上报郡守,令县里加强防范。
他一笔一笔,将这些事写在简牍中,县令要做的便是上传下达,每件事都不能马虎。
突然抬头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不由揉了揉眉心,伸手拾起绞索似的铁针,拨了拨灯芯使屋堂火光更明亮些。
低头继续撰写要传递到沛县各处的政事,矮矮的凭几上堆垒的竹简越来越多,影子映在帘子上如一座小山。
夜更深了。
杨元打了个哈欠,困意倦意如同潮水般袭来,吹灭灯盘里的火光,不知不觉便躺到在芦席上睡去。
刚睡下便作了个梦。
浓浓的江雾,一片泛在江心的舟,而自己则坐在小舟上,对面坐着青苍色蝉衣的男子。
不禁搭讪道:“阁下也回菅县吗?”
印象中,自己是有事赶回老家菅县,所以才乘上这叶扁舟。
宋功名瞧见无运道雷霆劈下来,心中顿时安心了几分。
“在下也是去菅县。”
“不瞒杨大人,在下是沛县的地祇,特意等杨县令的。”
“等我?”
“是,在下替沛县疏浚水脉,如今庙宇要崩塌,在下也要变成孤魂野鬼,再也无法疏通脉气,想要翻新修缮,朝廷不准民间庶人立庙,才来见杨大人。”
“希望杨大人替在下上疏,稍稍修缮庙宇,作为回报,在下愿继续疏通水脉之气,保沛县一方灵蕴之气。”
杨元听完却没当回事。
修缮庙宇需要花费多少民脂民膏,从哪里冒出奇怪的人,刚一见面便要叫他修缮庙宇。
听闻此言后,便再也不发一言。
直到小舟临近菅县的码头。
方才道了一句。
“杨某到了,告辞。”
杨元说罢便踏上岸。
杨元躺在草席上倏然惊醒过来,抬头望了眼窗外黑麻麻的天气,原来是做梦。
坐了一会儿。
稍微缓过神。
来到凭几旁倒一杯水喝。
却看到惊恐的一幕。
原来插着花瓶里的梅枝开满了花,一朵簇着一朵,好像是刚刚才开的,忽然觉得不是梦。
闭上眼,又坐在方才那叶扁舟上。
再看周围,雾蒙蒙的一片,扁舟仍然行驶在江心上,对面仍坐着青苍色蝉衣的男子。
如果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又回到这里?
杨元几乎要惊呼出来,站起来对青苍色蝉衣的男子施了一礼:
“方才是杨某莽撞,只听了一言半语,不知阁下是沛县哪位地祇?”
“在下宋功名,在武定桥东那座小庙里吃些香火,我等鬼神阴魂本不该侵扰朝官,但得了高人指点一二,才敢斗胆来见杨大人。”
“这位高人…可否也是沛县之人?”
“未得高人准许,恕宋某不能奉告,此番前来是想托杨大人陈言,替宋某修葺庙宇,不使落得无主游魂。”
杨元点了点头:“杨某一定办到,只是这些,宋神仙还有其他忧虑吗?”
“没有了。”
宋功名身影逐渐消失,隐没在浓雾中,声音越来越远,显然已经离去。
恰逢扁舟碰靠到岸边。
杨元悠悠爬起来,好似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武定桥井神庙,宋功名,扁舟,还有那位高人,一切仿佛历历在目,犹在耳畔。
“昨夜有人来过吗?”
院里负责护卫的张掾吏还在纳闷,县令大人怎么睡到鸡鸣才起,还冒了满头汗,头发都打湿了。
“没有,大人可是昨夜有人来过吗?”
杨元未答,撑着身躯爬起来,急着给郡守去一封信,恳请修缮庙宇。
张掾吏无意中瞧见信上修缮井神庙之事,不由问道:
“大人您不是说修庙之举劳民伤财吗?”
“懂个屁,快去牵最快的马来,将此信送到相县给郡守大人,待他回信再回来。”
杨元端详着插在瓶中的梅花,每一朵竟然如同长在树上般,想了想,蘸了蘸笔墨,把昨夜梅花的事也写进信里。
大半辈子也碰见过这样的事,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再见到那青苍禅衣的神仙,以及他口中的高人。
此时此刻,雨花石巷东第。
李长青昨夜睡在穿堂里,下了蒙蒙的细雨,有些微凉。
武定桥井神来到小院中,对着李长青施了一礼:
“多谢长青先生的梅花。”
那梅花自然不是他让开的,而是李长青施了法术。
李长青施然回了一礼:“都是井神这些年的功劳,李某人只是赠人几朵梅花而已。”
先生如何知道自己在梦中被婉拒?又适时开出那几串梅花?
怎么想都觉得是高人。
左右自己也没有可以赠给先生的,若先生修香火神道,还能奉上五百柱百姓香火作为答谢。
可先生似乎是实修。
深深施了一礼,悄然退出小院。
昨日只打扫出穿堂,要想睡得舒服,还得到街巷上买几张莞席,铺在地板上。
“哎呀,武定桥东的井神庙要搬到城东桥市口来了。”
“听谁说的?”
“衙门的张掾吏,郡守大人说原来城西那一带有些荒芜,要在桥市口建一座新的庙宇,以后路过买些什么,也能顺道进去拜一拜。”
李长青买完莞席,回到雨花石巷小院,只见门前等候着一道青苍色的身影,武定桥井神又来了。
井神是小神小祗,难以像城隍那样在闹市中立庙,如今在桥市立庙,今后香火足以占城隍香火几成,特意来感激。
“这串铜钱是百姓许愿的铜钱,在井水中受香火神气蕴养,具备占卜凶吉能力,还请长青先生不要推辞。”
大抵有五百枚,具有香火愿力,想来是井神踏入香火神道最开始收到的五百枚铜钱,足见珍贵。
李长青接过那串铜钱,“多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