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神通常不见天日,宋功名还好凝聚了金身神像,可以借助庙宇的香火神气能出来走一走,但离开庙宇也会损失香火。
要知道,现在仍有百姓提着篮子去城西武定桥井神庙上香。
但哪怕损失这百十柱香火。
宋功名也要留下来,有事与李长青说完。
总不能叫高人去庙里谒见他。
拱了拱手。
好奇地问道:
“长青先生来沛县可是有何事?宋某倒不是想打听先生跟脚,若能帮上先生的忙,宋某一定不推辞。”
百姓淳朴,民风尚可,不过是想寻处地方了解这个世界罢了,沛县正巧是离玉景山近,所以就来了。
真没有需要帮忙的。
李长青施以一礼:“多谢了,李某人没有需宋兄施以援手的地方。”
“宋某唐突。”
宋功名也不再多问:“得朝官修缮庙宇也算是喜事,一二好友前来祝贺,在下也不便离开太久,要赶回武定桥那座小庙中了。”
在沛县受香火供奉多年,自然也结识几个朋友。
除此之外,搬迁庙宇可不是迁移泥土神像那么简单。
重新开辟阴邸还有许多要准备,可谓是忙得连庙中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都无暇欣赏。
李长青拱了拱手:“宋兄自去。”
宋功名身影如烟絮消散开去,想来是以金身神像作为锚点,回到武定桥那座庙宇了。
李长青打开买来的莞席,靠着墙角铺开在穿堂里,也许是基座木料久被腐蚀的缘故,竟然从底下爬出几只蛀虫。
这样新买来的莞席也容易生卵发霉。
“忘记买芸香了!”轻叹一声,不得已又顺着雨花石巷,朝着城东那条专门卖席子的鱼阳街走去。
此时此刻,沛县衙门中。
春耕令已经布置下去,谁先借耕牛谁后借耕牛已经登记在册,杨元望着书房窗外的潮湿景色喃喃问道:
“沛县诸乡如何?”
张掾吏提起佩刃抱拳说道:“接到大人的告令后,掾吏带着人到龙固乡、魏庙乡和河口乡,望见百姓早的已经栽秧,晚的也已经浸种。”
春耕是精细的活儿,一丝一毫马虎不得。
杨元忧虑的是水利之事。
稻苗最惧怕旱情,缺水叶子枯黄,十天就死了。
“河道如何?”
张掾吏小心翼翼回答道:“也已经命掾吏们巡走入龙固、魏庙等乡入河口处的沟渠,以及查看百姓的筒车。”
杨元略一挑眉,啧啧问道:“只是如此,那姚江与沛泽沿口的百姓呢?”
稻谷喜水也惧水,靠近姚江和沛泽的田地地势低洼会被淹没,要等放水过后才能插秧,要不然会将稻苗淹死。
而且水太深稻种没来得及沉下,这时猛然刮风,稻苗便会积攒在角落里。
“杨大人的意思是?”
杨元郑重地说道:“吩咐田地靠近姚河沛泽的百姓,需等堤坝走水后方能做秧。”
“是大人。”
张掾吏应了一句。
站在窗前的杨元转过身来,望着即将离去的张掾吏,认真地问道:
“这几日,可曾听闻沛县中有仙人?”
此前不知世间有鬼神,自从在梦里见过武定桥井神后心中那个念头便跃跃欲动,毕竟是凡俗之人。
杨元也有自己的欲望和念头。
张掾吏张了张嘴,欲言却止,最后还是张嘴告饶说道:“哎呀大人,沛县就这么大,要是有仙人我们怎会不知道,会不会我等凡俗之躯,所以见不到?
卑下听闻人的眉间还有一只眼,叫灵目,需高人用法力神光开启后,方能视见鬼神。”
杨元摇了摇头,他今日也想过这个问题,回想那梦中宋井神不肯说,便是因为他也能见到。
如若不然,告诉他又何妨?
许是……
此人便在沛县中。
转身看着凭几上那盆娇嫩欲滴的梅花,眉目陷入沉思和惆怅之中。
张掾吏很少见眼前这位大人露出惆怅的神色,自从那晚在梦里见过武定桥井神后,便时不时嗟叹一声,大致知道所求何事。
杨大人年轻时本来与青州苏姓一户人家的小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等杨大人到凉州平壤县做了官后,本以为能迎娶苏家这位小姐,不料再也寻不到人。
此间已经过去三十年,杨大人再回去青州寻找时,却听那户苏姓人家已经搬走了,苏家小姐也不知下落。
寻武定桥井神口中的高人,大抵是想见昔日这位故人。
张掾吏想到此事不免扼腕叹息,看杨大人的长相年轻时想来也是堂堂一表人才,做了官后仍能令他牵肠挂肚至今,这苏家小姐也是绝代佳人。
奈何偏偏未曾相守。
杨元脱下官服,换上灰白禅衣。
“大人要去哪里?”
“武定桥那座井神庙。”
景珑街距武定桥井神庙有一里地的距离,杨元踏上渔阳桥时,正有牧童响午时牵着牛回来,想来是回家用个午食,又往前走了一段瞧有位穿着青衫的先生颇为面生,面相举止却给人一种平静淡然的感觉,不禁多望了几眼。
那先生来到鱼阳街卖莞席的一家摊位前。
那草席老板没有门铺,只在桥边支了一张简单粗布帐篷,帐篷下或躺或立摆着各种各样的席。
“店家有芸香吗?”
“有有有,只是芸香效用一般,虽然也能除蛀虫,可是除不了跳蚤虱子的,阁下要不要换成更好的菖蒲或者白苣?香味也浓郁些。”
店家见这位客人又折返回来,好不高兴,拿起锦盘中摆放整齐的各色香囊开始张罗招呼。
香囊上挂了小木牌,写着香料名字种类,做得颇为精致。
李长青嗅了嗅,菖蒲和白苣的气味的确要好闻些,这样就算香囊埋在莞席底下穿堂里面也能闻到香味。
“菖蒲作价几何?”
“八十文钱。”
“芸香呢?”
“三十文。”
“还是芸香吧。”
此时此刻,侧旁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无耻鼠子!芸香岂敢卖三十文钱!”
杨元望了有会功夫,听闻店家给这位先生开价猛然从出神中惊醒过来,随口厉喝一声,脸上盛着怒意缓步走过来。
店家见到来人有些畏惧,连话也说不清楚了:“杨…杨大人…”
杨元接过铜钱数了数,剩余多的十文钱还给李长青:
“先生恐怕还不知道,饶是城东坊市的上品芸香也不过二十文,这点芸香最多不过三两,只值二十文钱,芸香易掺杂木粉,先生查验是真货否?”
李长青点了点头,打开香囊,香囊里是一包褐色微微发白的粉末。
这种独特的香味能唤醒人的记忆,让人心旷神怡,就是芸香的味道。
李长青拱了拱手:“多谢了。”
杨元并不着急,等着李长青查验完,才客气地对着李长青施以一礼:
“先生从哪里来,方才杨某在桥边驻足望了几眼,看先生不像沛县人氏,有闲情逸致出来买芸香,实在少见。”
“一介山野闲人,东游游,西逛逛,不足为杨大人道。”
李长青自然是见过杨元,此人身上有一缕微弱的人道之气,显然是做朝官后做出功绩所得,只可惜对于修行和修行之人用处都不大,顶多是走夜路时肩上的火焰更明亮些。
杨元依就拱着手:
“原来先生是到沛县游历。”
“在下正觉得怪在沛县未见先生这样的雅士,我也喜欢游历,不知先生去过哪些地方?”
李长青微笑说道:“只是沛县而已。”
“原来是刚刚启程啊,景珑街有鱼龙蔓延的鱼龙会,不知先生感兴趣否?”
“鱼龙会?”
“就是一场鱼龙之戏,鱼喷水作雾,化为黄龙,在下说得越多,足下观赏时便少了一分精彩之感,若有兴致不妨亲自去看看,兴许会不虚此行呢。”
“不知在景龙街上哪一处戏馆。”
“就在街上人最多的地方。”
“多谢了!”
李长青拱了拱手,朝着景龙街的方向走。
杨元走出几步还没走过两个摊位,突然想问先生要去往何处,竟然发觉对这位先生无任何突出印象。
转身那位先生已不见了踪影。
望着桥边手足无措的摊贩,若不是对方脸上局促不安的神情,真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遇见过那先生。
摇了摇头,朝着武定桥那座井神庙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