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耳窍亦开
满山谷都是同门师兄弟的厮杀声,通过山谷的回荡,混杂在一起传到邢云耳朵里就是刺耳的嗡鸣声。
这就是同门师兄弟之间的另一种关系吗?
是竞争,是冲突,是恩怨。
清灵宗内部的矛盾都浓缩在这一个回音谷里体现,回音谷外只有小规模的争斗,回音谷内则可以生死之争。
邢云胆怯了,慢慢退到了山谷边缘,看着热火朝天的喧嚣,内心一片冰冷。
他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认识到了世界有其残酷的一面。
他第一次看,活生生的一个人,擂台上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就那么一个疏忽,被斜刺里的一把利剑刺穿了身体,夺走了所有的力量,双目圆瞪,缓缓倒地。
有执法队的人把伤患抬走,就像过年时抬着猎物在集市售卖一样招摇。
邢云从伤者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尽的痛苦,看到了屈辱,看到了不甘心,看到了仇恨的火焰。
《清灵开窍经》里讲这是清灵宗解决仇怨的地方,邢云不相信,不相信擂台上的几场争斗真的能消灭仇恨,反而会让仇恨更加深厚。
也许,唯一的好处,就是把暗斗化为明争,能够将内部的争斗明朗化。
邢云在山谷边缘找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面,按照《清灵开窍经》的描述盘腿坐好,摆出手印,闭上了双眼,将意念集中在双耳,呼吸吐纳间调息静心,专注倾听山谷内的回音。
在这里,邢云什么声音也没分辨出来,没有呐喊,没有蔑笑,只有混杂的嗡嗡声。
声浪通过山谷的回荡,在邢云耳边一层层叠加震荡,无形的冲击似乎比有形的冲击还要激烈,让邢云忍耐不住地颤抖起来。
邢云感觉到了眩晕,就像小时候坐牛车去乡下探亲,被颠簸的牛车晃动的眩晕一样,忍不住犯恶心。
邢云的大脑一片混乱,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残肢断臂,都是龇牙咧嘴的厮杀,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睁开眼,想着放弃算了,大不了回家找个书铺打工好了,街市上的矛盾再大,也不至于这样的腥风血雨吧!
但他不甘心,想到王鑫那个无赖的嘴脸,想着父母从小报以的期望,想着天才的评价,怎能轻易地放弃?
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想到放弃?
虽然不喜欢争斗,但如果不得不争斗的时候,那就争斗吧。
邢云乱七八糟地想,如果争斗,至少也要知道争斗的理由吧?也许,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不再奢望开启耳窍,邢云只想试着听清楚为什么要有这些争斗,出乎意料地,这次,一下子捕捉到一些声音,加杂在嗡嗡声里,断断续续地能够分辨一些有意义的句子。
“杂种,我要撕了你!”
“你才是杂种,爹的一切都是我的!看刀!”
这是什么家务事吗?争家产还是争老爹,怎么闹到了宗门里?
“别杀我!那件事与我无关,是别人害的你!”
“哼,不是你挑拨,师尊不会对我失望!”
这是师兄弟向师傅争宠吗?还是在惩戒挑拨离间的小人?
“就你这废物?你服不服?”
“我不服!看招!”
这是师兄弟的正常竞争,还是以强欺弱啊?
“小子,我别张狂,我看你元气就要消耗一空了,还能有多少元气?打肿脸充胖子!”
“还能大战三百回合!不服就来!”
这是干嘛呢?活要面子死受罪!
“给我去死!柳妹是我的!”
“痴心妄想,这就废了你,看你还敢觊觎柳妹!”
这是在争女人吗?色字头上一把刀。
“痛快!就是生死厮杀才刺激!”
“玩的就是心跳!”
嗯,这是两个战斗狂人吗?就为了刺激?
零零碎碎的对话被邢云分辨出来,但都是一闪即逝,想要仔细追求,却捕捉不到详情,没有后续。
邢云听得累了,听得倦了,听得迷糊了。
当他不想听的时候,就忽然什么也听不清了,耳边又成了杂乱的嗡鸣。
邢云睁开双眼,从修炼的状态里醒来,确认自己的听觉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摇了摇头,身体瘫软,伸直腿躺在地上,任由疲惫的身体与精神搁在地上,叹息着喃喃自语:“怎么开耳窍呢?”
他翻个身,靠近了山谷的石壁,恼怒地喊道:“怎么开耳窍呢?”
......
当邢云苦恼于开耳窍之难的时候,祥云峰顶的凌云子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凌云子对面坐着一位老者,花白的眉毛垂得很长,看着很长寿,很喜庆,只是他的眉纹皱起来,显得不那么开怀。
“凌云子,你这老儿有什么好乐的?”他问道。
这老者道号松鹤子,是藏经阁长老,跟凌云子这个传功阁长老相交莫逆,在这清灵宗,能这么跟凌云子如此随意说话的人,除了外出云游不知所踪的清灵宗宗主,只剩他一个了。
凌云子美滋滋地抿了一杯茶,对松鹤子的无礼不以为意,道:“我收了徒弟了。”
“收了徒弟就值得这么高兴?”松鹤子不屑道。
“你不会不知道邢云的天资有多高吧?”凌云子吃惊,“你在藏经阁读书读傻了啊?”
松鹤子沉默,邢云的天资确实在清灵宗长老心里排上号了,在清灵殿的测试结果出来以后大家都知道了,只是天资好的弟子大家都见过,决定不了未来的一切,他想了想,说道:“就算天才,清灵宗也不缺这样的天才。”
凌云子听后笑了,笑得有点得意,道:“你是指陈达?我的另一个徒弟?”
松鹤子有些无奈,自清灵宗宗主为寻找突破境界的契机离开清灵宗之后,就剩凌云子这个传功长老的修为最高,接连两个有资质的徒弟,都被凌云子强势收了,没人能与他相争,松鹤子也只能沉默,看着凌云子得意。
凌云子给松鹤子倒茶,再次打击道:“而且,邢云刚从藏经阁回来一会儿,眼窍就开了。”
松鹤子无奈:“这值得你这么显摆?天资好不正常吗?我好奇的是,你为何让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开窍法?”
凌云子神秘一笑,道:“天人感应!在邢云的天资被清灵殿测试之前,我就认定他是我徒弟了。让他看那些开窍法,也是基于这种感觉,我感觉他需要看那些经文。”
“又是天人感应?”松鹤子疑惑,迟疑了一会,问道:“你真的觉得,封神境的路在天上,不在人间?你摆弄的那些星象图,真的有用?”
凌云子自信一笑,正待回话,忽然停滞,手里出现一枚玉牌,他低着头摸了摸,抬头笑道:“我觉得没错,因为,刚刚,邢云的耳窍也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