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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壶山开言讲学

穹洲漫游记 雨湿三秋树 4817 2024-11-12 06:16

  韦渚是爬上来的。

  定坊庙在白壶山的东南方,仙学通往白壶山的道路接在西边山脚。如果韦渚往道路上去,只怕遇见上山的大队伍,被人认出来,询问他“怎么从山里过来呢?”那就太难解释了。于是他从峭壁一侧上山,走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只一路蜿蜒到半山腰,断在白岩山壁前面,韦渚便五指做钢爪,像壁虎一样生生爬上了方台。

  他在方台的玉石栏杆下静候许久,想待机跳上台中,然而那不远树下的黄衫少女东张西望的,迟迟不走,韦渚唯恐她发现自己,便挂在那栏杆下等着。终于几个男学生围过来与她说话后,她与另一女学生往远处去,韦渚找到机会,终于翻身上来找了个大宽石头坐着歇息了许久。

  这一处正好能远远望见定坊庙,虽然距离很远,不能看清其一静一动,但是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鹿凌驹一个火管打出火来,自己也能马上看到。韦渚心想:好极了,我在这里坐着,没人能注意到我,到时讲学时也牢牢占住这个地方,一有机会就开溜!

  心中正拟着计划时,忽然后背被轻轻一戳。韦渚心在山下,没有防备,便一下子被惊起,下意识地反手一抄,猛地回身,一个竖掌已经藏在腰旁,暗暗运劲。然而他那抄起的左手抓住了某物,纤柔细腻,软若无骨,正眼一瞧,不禁愣了。眼前是一个容颜俏美的少女,正是刚刚那个树下站了好久的黄衫女子,也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韦渚再一看,她的手向前伸出,竟然已经被自己牢牢攥住了。

  倪小遥冲上前来,急打了几下韦渚的手,叫道:“你干什么?岂可这样随随便便摸女孩子的手?!”

  那愣住的二人这才醒悟,黎衾雪急忙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而韦渚倒退一步,连连拱手谢道:“抱歉!失礼!”

  黎衾雪自然是有羞意的,但是憋了一阵,嘴里只说道:“好、好快的反应速度!”

  倪小遥一敲她脑袋,站前一步向韦渚问道:“不知韦公子修的是哪一派的术式?这身功夫好轻盈,我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术式,不知道能不能请韦公子赐教?”

  韦渚素来心思都不在仙学里面,也因为自己自小悟了大元神术入行的道,真正在仙学里面学习的时间很少,因此只知道仙学中有几个先生,却实在不认得这学生群体中的风流人物,也向来没有交集。现在听得倪小遥一口一个“韦公子”,自己先懵了,也不知道眼前这两个漂亮姑娘是哪个先生座下的弟子。是这黄衫少女多少有些眼熟,便多看了几眼,终于焕然大悟,原来是那切磋大会时,与自己对上阵的女孩。

  说起那切磋大会,其实韦渚并没有参与的意愿,事实上仙学也没有明文规定学生一定要参与切磋。那时一个叫做莘先生的先生找上他,要他参与打一场,只要打了,莘先生就许诺他接下来的切磋大会不会再找他参与了。无奈韦渚只好答应,然而莘先生还附加了一个要求:不许输得太惨,否则依然要被继续抓上去“历练”。于是韦渚也不管那对手是谁,只见得是个女孩,不知是黎衾雪,便颇为认真地攻防。韦渚明白如果自己胜了,必会源源不断地有人来挑战,因此到最后总留一手,让那少女顺顺利利地赢下切磋。

  可那少女是黎衾雪。如果韦渚不想惹麻烦,希望扮做普通人一样的话,不仅要败,而且要败得很彻底。韦渚在莘先生的压力下,原本想要一个有尊严的败局。殊不知尊严不是自己给的,而应该是黎衾雪给的。韦渚自己留下的尊严,在黎衾雪看来,恰恰就是耻辱。她绝不会接受别人送给她的胜利。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韦渚不认识黎衾雪。

  因此韦渚客客气气地道:“你抬举我了,还未请教?”

  倪小遥道:“我叫倪小遥,师从汪先生,咱们是同期。”

  韦渚随即转向黎衾雪,刚要开口问,倪小遥就一把将她拉向自己,睁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黎、衾、雪!她是黎衾雪,你不认识她么?”神情满是不可思议。

  仙学中没有人不认识黎衾雪,韦渚也不例外。他当然也听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却没将人对上号。因此一听眼前这个人就是黎衾雪时,韦渚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完了,此人是状元候选,我居然还自作聪明让了两手,这可麻烦了。再看黎衾雪的样子,正是满眼热切,摩拳擦掌。韦渚叫了声“久仰”,侧过头去,又是一惊。原来一众学生也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自己这边,不知不觉自己竟突然成了焦点。

  黎衾雪笑道:“上次的比试我们没打出个结果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否与我再过过招?”

  韦渚道:“上次不过是侥幸撑了几个回合,真拿出本事打的话,我可是万万敌不过的。”

  黎衾雪笑道:“你说谎!”说罢悄悄捻指弹出五六下,凝出围棋子大小的冰晶暗器,就往韦渚面门打去。

  本来韦渚料想自己已躲不开与黎衾雪一战,不如再做做样子,卖几个破绽,让她心满意足地离去便是。然而正当他思索对策时,黎衾雪竟冷不防地偷袭自己。大元神与体相合,使得韦渚的感知反应极强,一遇危险便自行周转起来。于是韦渚几乎是同时动作,想也不想就侧身躲过,左边一拂手将冰晶暗器尽数击去,右边用肘散去黎衾雪挥出暗器时跟出的浊气。

  黎衾雪见状眼前一亮,随即将倪小遥轻轻推开,生怕她误受了冲撞,自己踏前一步,贴近韦渚,暗掌连连拍出,辅之以爆乱清气。这是黎衾雪思索几日,新创出来的一个术式,其施术动作小而不易察觉,每一掌出风的威力虽然不大,但是掌掌连环,每出一风的推力又使自己的掌收回,迅速连贯。但因这一招最多只作用在三尺之内,主流的术师恐怕都会瞧不上,然而对上韦渚这种善于近身的,要的却是快和多,方能在近身的情况下致胜。只要将韦渚推离,黎衾雪相信自己便可以轻松战胜他。

  韦渚心中一凛,看出黎衾雪所发的不是术师的寻常招式,也明白如今只怕是无法装糊涂过去了,便也放开了心神,任由自己体内的大元神在经脉间激涌,刹那间黎衾雪的动作在韦渚的眼中便被分解得招招明了,式式清晰。黎衾雪击出一掌,韦渚便迎上一掌,黎衾雪爆出清气,韦渚便以柔力吞去。如此短短时间内交手数十招,没有一招能碰上韦渚身体的。

  只是韦渚也不反制。黎衾雪出招无果,见对方只行化解之道,便试着前进加劲。然而黎衾雪进一寸,韦渚就退一寸,黎衾雪歪一点,韦渚也歪一点,刻意保持着距离,教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抽身出来时,已经颇有些骑虎难下之意了。韦渚出掌游刃有余,黎衾雪掌掌像拍入棉花里面,渐渐手劲也松。她明白自己已算是败了,便打算开口认输,忽然只见眼前韦渚猛地向后一撤,自己被轻推出去,向后站住。

  再看时,一个怒气冲冲的男学生一手掰下韦渚的手腕,一手抓起韦渚的衣领,骂道:“狗东西!手脚不干不净的,也敢来纠缠衾雪么?!”说罢空出手来,就要揍他。

  原来他们站在角落,黎衾雪背向方台,为了试探韦渚贴身上前,在身后众人看来二人就像在拉拉扯扯,看得一众爱慕黎衾雪的男学生醋意横生,终于有沉不住气的便冲上来找韦渚算账了。

  韦渚无奈,眼见得那人拳头就要砸在自己脸上,只得一指贯出,点他麻穴,轻松脱身出来,摆手道:“你误会了!”然而那人哪里肯信?要冲前两步抓他,却腿脚一软,险些跪下。

  倪小遥急忙推开那人,道:“你这人好奇怪,干嘛突然撞过来?!”原来那男学生冲过来时,觉得倪小遥在旁边看着不加阻拦,又挡着路,竟将她一拨,让她好一顿踉跄才站住身子。

  那男学生怒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着衾雪被他轻薄无礼,竟然只现在旁边看戏。呸!”

  黎衾雪只觉得莫名其妙,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我先……”话没说完,就听得“铛铛铛”三响钟声回荡,四周学生的纷闹喧哗陡然寂静。远远地最上方的朝丙楼飘下七八个身穿仙家青灰色衣裳的先生,楼下大门亦走出一众先生来。

  一个青衣先生走上中央,朗声说道:“辰时到。诸位弟子速速归位,不许再走动。”其声悠扬,响彻山间,其修为之深厚可见一斑。众学生一听此声,便不敢再多言,皆乖乖服从听令。

  唯有那个冲过来抓韦渚的男学生,听黎衾雪讲到一半,说什么“明明是我先”后,产生了无限遐想,脑袋一空,真以为这二人有了什么事,便发疯似地求问黎衾雪,面孔扭曲,眼神哀怨。然而黎衾雪自不敢理他,因为仙学的规矩就是,开言讲学响了钟声之后,就不得再多说一句话,只得闭了嘴,就近的位子盘坐下来,倪小遥与韦渚也都找了位子席地而坐。

  那青衣先生见那男学生仍然吵闹,威目视之,那男学生权当他不在,自顾着去与黎衾雪说话。青衣先生喝道:“梁红松,扰乱纪律,喧哗无度,罚禁言,面壁!”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年轻的褐衣先生飞落那叫做梁红松的男学生身边,一人口中念咒,将手拍他喉咙,瞬间哑然无声,两人一齐架起他,卷起风来,直往山背去了。

  这是几年来第一例被抓去面壁的学生。韦渚先前不知,今日一见这景象,哪里还敢偷偷溜走?只得端坐听那几个先生讲学,然而终究无聊,便合上眼睛,脑海里默背出那定纺庙密道里面的符咒,继续苦苦思索起来。

  第一讲的先生是汪先生,即是倪小遥一干人等的师父,主掌“械”门术种的女先生。她讲学两个时辰,却只讲经学,内容枯燥无味。时值那太阳东升,本来日光照遍整个白壶山,忽然上午过半时刮风,吹了大片云层过来,一时晴一时阴,到接近中午时分,整个白壶山都暗下来了。于是凉风阵阵,天空积阴,加上先生在朝丙楼前讲学,引经据典时常常连篇累牍地诵读,使得众学生昏昏欲睡,真正听讲的倒是少数了。

  当汪先生在讲学时,其他先生们都留在朝丙楼中,有的在楼顶坐观风景,有的抽空到静室中独自打坐修行,有的便聚在窗前,一边观看那些学生,一边交谈。交谈的先生中有一穿青袍的,鹤发童颜,白须垂胸,却精神矍铄,看向楼下方台一片片的学生时眼中神采奕奕。他便是莘先生。莘先生有一副眼镜,没有眼镜腿,银框墨绿圆镜片,他将眼镜放置在眼前,元神从指尖流淌在眼镜上,镜片便随之变色。但这变色不是变得清晰,而是变得更加浑浊,然而在莘先生的眼里,眼前的学生们都变成了一簇簇光。

  这是莘先生的仙器,可以看到被元神捕获的“博”的流动。那些星光有强有弱,也就代表着元神主人元神的强弱。而每一片的光芒中,又有几个尤其耀眼。莘先生便凭此找到那些优秀的学生。

  莘先生笑道:“我这一年的学生里面,还是属黎衾雪为最上啊!”按照仙学的规矩,每一年的新学生入门时,都会拜一个上师父,每一年由不同的先生担任,往往都是德高望重、修行精深者。拜完上师父之后,才是因材施教,每个学生需再拜一个授业师父。而莘先生就是黎衾雪一期所有学生的上师父。

  身边一个先生笑道:“黎衾雪不仅是您那一期的明星,如今已经比上一期的大多数弟子要强上许多了,明年我们仙学又能出一翘楚。只是这颗明星太过耀眼,把其他人都衬托得黯淡无光了。”

  莘先生笑道:“实际上还有一个孩子,我本来很看好他,他的元神运转及其稳定,简洁有力,效率很高,资质应该不比黎衾雪差,但不知为何却不把心思放进正道上来。”

  另一先生笑说道“您说的是韦渚吧?驿邮司韦大人的儿子,最近又犯事儿了,坑了他爹不少钱。”

  又一先生插科打诨道:“韦总司家里不缺钱。不过他家三公子每犯一次事儿,就有一笔银子进了大先生的口袋。那我倒是希望他多犯点事儿。”几位先生便一齐哈哈大笑。

  莘先生听得这番话,也不做评论,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毕竟是我仙学的学生,我们本应当尽人师之责,将他引到正道上来的。”

  另一先生道:“莘先生说的是。不过韦总司家的孩子,以后势必做官从政,修行上的功夫再好,也比不上毕业之后上面大人的一句话。这等家庭的孩子,以后不事仙道的,莘先生不必太过纠结。”

  “也罢。”莘先生点头,只是语气中不乏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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