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见二人似乎动了真怒,左右张望见行人渐去便提议回落脚处叙话。
三人七拐八拐来到泰安坊边角一处民宅,入眼尽破败,大门被虫蚁腐蚀严重,门上对联随风摇摆,登门入室,只见房梁歪斜,抬头便能从房顶看到远端御龙山,虽是破败,但景致却极好。
算命先生席地而坐,剩下二人深叹口气也随之坐下。算命先生未语先笑,他见二人眉头紧锁,沉思一阵道:“先说你,”他指着说书人,“最初你决定再驻留一段时间是因为发现那个教书匠的说辞极好,求真之心坚定。可又认定他有些酸腐,不适合外面,然后你准备将《天心紫文》给他让他帮你解读,这等好事恐怕只有这里能碰上吧?外面能遇到这种机会的人恐怕万中无一吧?他怎么解答的?不知其所始,迷以传迷......三元洞虚,五行洞华,八卦洞晨,十方洞真。这句经文难道很复杂?”
说书人听算命先生竟将经文念了出来,脸色瞬息巨变,“周庆仙!你好卑鄙!”
旁边屠户听了那句经文竟有恍然之意,他意识到有些不妥,随即道:“不怪我,他非要说,不然我先出去?”
算命先生摇头道:“不过心雷之纲要,再者这可不是我有意偷听,而是那人不解其意以为与卜算有关,所以那日他便找我来解答,如此我才知道真衍书院的祭酒也在身边,佟院主,刚才听了心雷之法可记得要回赠长孙先生啊。”
屠户颔首,“本就要去拜访真衍书院,到时必然备上厚礼。”
说书人理了理思绪,心道是自己疏忽导致经文外泄,既然是来寻机缘的,好坏都模棱两可,“你继续说吧,事已至此,我想知道周真人是如何看出在下要收那孩子为徒。”
“呵呵,关于这个就要说说佟院主了,本来猪下水无人愿理,只有喂狗,后来你做了一道菜,那个香味儿,老道至今还记得,可你竟然做出来是为了让狗吃,你总没想到那孩子为了填饱小囡囡肚皮自己总是饿的肚皮乱叫,竟与狗同吃了那盘大肠菜。”
屠户咧咧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算命先生感慨道:“是个好孩子啊,全家孤注一掷卖了良田进了铁匠行当,但这个行当哪有那么容易?口碑便是最大的制约。他父母和大哥为求生意只能远处求活再送货,一来一回总有个把月时间,他又要照顾妹妹,又想求学,还要偶尔回城外老家帮衬那个老婆子卖刺绣,一个九岁孩儿童竟活的比大人还累。”
说书人忽道:“原来周真人比我们二人观察的还早?”如此也不算他截胡。
算命先生摇头,眼皮低耸,神色有些惆怅,“最初佟先生见那孩子懂事,便想将猪下水送他,看他能否明白污秽中总有精华的道理,其实你送了好多人,但除了那孩子没人要。你还假借喂狗之名送他,却不知穷人家的孩子从未被灌输有不可食之理。而你,”他转向说书人:“故意将故事讲的离奇导致茶摊无人问津,你比佟先生要贪的多,你竟想广撒网,假借说书名义将《天心紫文》以故事叙述,最后却只钓上了一条小鱼。
你和佟先生同时发觉这个少年有了困惑,生了心魔,然后动了同样的心思,那孩子起初并未察觉,只以为有钱拿即便故事再差也能忍了下来,后来发现佟先生总朝你买凉茶,无意间让你二人计谋得逞,花你的钱买他肺叶,佟先生顺水推舟朝你买茶,如此这孩子虽然不爱听你的故事却每日早晨按时过来,如果佟先生没买茶我想这孩子肯定不会再来,那孩子心有真善,这就很难得了。我猜你们二人恐怕都是近日才做了决定要收下那孩子,那天你问道于教书先生没想到让那孩子听了去,你见他似乎想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让他讲解,他怎么说的?我想他定然说出了其中真意。”
说书人见屠户看来便道:“他说三五八十不对,应该是十八五三。”说书人见屠户疑惑接着道:“他的意思是先要洞察天地,然后知晓早晚,最后才是洞悉五行归于三元。”
“倒修?”屠户疑惑道。
“入门之前,须知天地日月,一些学生也有此解,我有些怀念,所以邀请他过来听书。”
算命先生冷笑一声道:“不止吧...你却没想到,这孩子因这句经文心中有了感悟,成了困心锁的钥匙,姜无刃虽将那孩子心魔锁住,可这里究竟不是外面,也不知这孩子对经文有了感悟,出了纰漏。”
说书人和屠户对望一眼,同时想起半月前少年背着妹妹坐在茶摊听故事,小囡囡咳血后少年喂她吃药。屠户说肺叶有效,从此花钱买肺叶,也将听书的价格从一文钱涨到了三文钱。再之后,因为有个小厮经常来买肉,小囡囡似乎极怕他,从此少年再没带小囡囡来过茶摊。
屠户是因为少年总在无人深巷中练习匕首才决定要收他为徒,少年只练一个动作,连续半个月都在同一地点,动作由生到熟,每次挥手都有一股特别的狠辣在其中,他看出其中隐忍,也看出了他在为谁出刀,所以心中有了决定。
说书人真正动了心思是前几日少年忽然为他送来醒木,少年说:要惊心故事才好听,下次我给你说个故事。说书人当日晚间回想少年话语恍然大悟——惊心的不是故事,其实是故事中的人......
春末夏初之际,虞源出了命案,坐商被一刀刺死,再过七日,坐商雇佣的小厮失踪......
归期来临,说书人与屠户相约酒楼,少了算命先生,二人言谈之中略有寡淡之味。
“那孩子我不带走了,你若有思不用顾忌我。想不到周庆仙也有算错的时候。”说书人喝了杯酒,神色有些落寞。
“看你最近瘦了不少,难道只是因为他杀人之事?”屠户心道其实算命的没算错。
说书人拍拍肚皮,叹道:“这里居然能让我这一身肥肉掉了膘,你说神奇不神奇?唉,想不到这孩子居然给我讲了一个这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屠户提起的酒杯停在嘴前,疑道:“以这个小子的年纪能做出这种事虽然罕见,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夸张吧?那坐商本就该死,愚人为乐,几乎害死小囡囡。”
说书人惊讶的看向屠户,“想不到在此数年,你居然仍未改变,难道飞雪书院也如你一般矫枉过正?”
屠户饮下杯中酒,深吸口气,正色道:“我等由授铸道之人怎能轻易改变?若不是那老婆子暗中动了手脚小囡囡早就死了。你只当他们为凡人,所以有此见解,若是修行中人恐怕又是另一番心思了。都是人,何必区分?自生的执念并非人为能轻易干预的,再说你似乎并未干预。”
说书人充耳不闻,又饮一杯,怅然道:“是我让那孩子误入歧途啊,你说我若教他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后果会如何?”
屠户沉思良久,“难道这不是以直报怨?只因小囡囡还活着?”
“唔?”
“他分的是善恶,而为了平复心中愤懑,又可善可恶,之前他是个隐忍坚强的孩子,现在不过按正常人的规则行事而已。”
“那这件事谁对谁错?”
屠户晒然道:“当然是姜无刃的错!谁让他先出了纰漏!我想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补救,可惜啊,除了争劫人进来,也有我们惧怕的异人进来了,他应该有什么发现了......”
嗙!说书人没等屠户将话说完忽然手拿醒木,拍案而起,众食客皆转头看来,“错不在他!我决定了,带走那个腐儒,不管他要不要告发。”
屠户拿过醒木再拍,众人围观下,他声如洪钟:“我也决定,临走之时,送他一盒神飞雪!”
说书人拿过醒木看着屠户怅然良久:“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在这里吾不过一介屠户,不懂先生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