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看见路云景这些人极为惊讶，但他跟伙计不一样。

　　伙计只知道路云景他们的衣衫华贵，但不知道具体如何华贵；这掌柜的早些年在外行商见过一些大世面，认得木小绵的衣服料子，只她这身衣服就够全镇百姓一年的花销了。

　　故而他表现得比他那外甥伙计还要拘谨恭敬，对于身份显然更尊贵的路云景，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姑娘想要打听什么，尽管问我就行。咱这镇子虽是小地方，可是靠近钱武城，交通消息还算方便。”

　　木小绵斟酌了一下，问道：“现在本郡大概都是哪里被淹了？又是哪里被淹得最严重？”

　　掌柜的想了想，叹了口气：

　　“也就西边那几个乡没给淹了，其他的全都淹了。咱这钱武郡西南高、东北低，这大水啊，都往东北那边儿流，也就那边儿淹得最严重。又赶上决堤的洪河大坝也在那边儿，两下里赶到一块儿，听说那水早就没房顶了。”

　　路云景心下一惊：大坝决堤？

　　先前也象城分号上报消息，主要还是汇报百里屏失踪的事情，对于三郡灾情的叙述十分简略。

　　木小绵也惊到了：“大坝决堤？什么时候的事情？”

　　“初五还是初六？啧，我这脑子，还记不太清了。”

　　一旁的伙计连忙道：“初五，初五。”

　　四月初五？

　　也就是说，暴雨才下了四五天，河坝就决堤了。

　　是暴雨太大，还是河坝太烂？

　　路云景总算明白，为什么义父要亲自赶来三郡指挥灵秀堂救灾。

　　木小绵又问道：“那遭灾的百姓们都被安置到哪里了？”

　　掌柜的道：“能往哪儿安置就往哪儿安置吧。这大雨不停，安置到哪儿其实都不安全。

　　“哎，我听说北边的肖庆县收容了两三万灾民，本来是没事儿的，可是后来大雨不停，陆续多了好几路水流，就把通往肖庆县的大道给封上了。这样一来，粮食就运不进去，几天以前我就听说那县城里有人饿死了。

　　“钱武城现在也收容了几万灾民，可我听人说钱武城的粮食也撑不了半个月了。本来咱们这镇上也要收容一些灾民，可这镇子建在土山上，听说山腹里边儿是空的，现在已经灌满了水，说不定哪天就塌了。所以，也就没敢往这儿放人。

　　“您在这镇子的街上没瞧见什么人吧？大家都躲到钱武城去了。我是因为老父亲瘫了，实在挪不了地方，所以还留在这儿。

　　“本来这店也没打算开的，可是早先存的菜多，现在想送人都没地方送，我们爷儿几个也吃不了，下雨天潮，再存着就该全烂了。”

　　掌柜的竹筒倒豆子，一下说了许多，倒省得木小绵一件一件地问了。

　　木小绵道：“洪河郡的寒月庄就不管吗？”

　　“神仙们倒是也管，可是……”掌柜的有些哽咽，“管不过来啊。”

　　掌柜的突然抽泣落泪。

　　伙计慌了：“三舅，三舅你怎么了？你别这样啊……”

　　木小绵贴心地递上一方手帕，掌柜的没接，只是拿自己的袖子擦了擦脸：

　　“让姑娘见笑了，我没事儿，我就是想起我那婆娘跟老娘了。初十那天，她们也跟着大家伙儿去钱武城了，可是一直都没来信儿了，我这心里不好受。

　　“也不知道她们带的东西还够不够吃，能不能在城里买着吃的，早知道就让她们走的时候多带上点儿了。现在想去钱武城得绕路，还不一定能绕进去。”

　　路云景心头一颤，这镇子距离钱武城仅十余里，却是消息迟滞，交通困难，那其他的乡镇又能好到哪儿去。

　　暴雨连绵不断，洪水封闭交通，粮食药品无法运输，三郡的灾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木小绵接着问道：“其他两郡的受灾情况，您知道多少？”

　　“洪河郡跟咱们这边儿差不太多，好也好不到哪儿去，也象山只能是更惨了。他们那儿全是山，山洪比平地儿的洪水更厉害，再加上一些山湖满了就泄，比河坝塌了还狠。山里的人出不来，山外的人进不去，也说不清到底怎么样。”

　　路云景暗道：“义父已经失踪八天了，关于也象山的消息如此闭塞稀少，也不知道万净山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木小绵不再问了：“多谢掌柜的，我们大概清楚了，麻烦你了。我们在你这店里避避雨，不介意吧？”

　　掌柜的连忙道：“不介意不介意，您几位请自便。小千儿，你在这儿伺候着，有什么事儿再进去叫我。”

　　掌柜的回后堂去了。

　　伙计也不打扰路云景这帮人，询问了一下旁边的食客还要不要加菜，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拣了一张桌子坐下，看起来闷闷不乐。

　　路云景他们往里面走了走。

　　站定以后，路云景低声道：“素纤，寒月庄真的管不过来吗？”

　　酒肆掌柜是个凡人，不了解寒月庄这种中品仙门的情况，但路云景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他敏锐地察觉出寒月庄对三郡灾情并不上心，甚至可以说漠不关心。

　　素纤道：“寒月庄门内有五百地仙，若只是帮忙运送粮食和药品、传递消息的话，那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门外的风雨声很大，路云景几人的对话很难被伙计和食客听清。

　　路云景有些不快：“也就是说，寒月庄在消极应对？这三郡可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嗯——”素纤微微迟疑，“可以这么说。不过寒月庄与我们不同，灵秀谷本就以医道立世，以救济天下百姓为己任。协助民间救灾，在我们看来很正常，但在有的门派看来，却并不值得投入大量精力。”

　　路云景微怒：“不值得？”

　　木小绵、素纤、雅鱼、周非四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木小绵劝慰道：“公子，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仙界中确实有像寒月庄这样独善其身的，可也有心系百姓、兼济天下的大慈悲人，药王前辈就是这种人，百里先生也是。”

　　路云景默然片刻，然后吩咐：“周非，你叫人查看一下这山腹里的积水情况，要是容易解决，就帮着解决一下。”

　　周非的眼底闪现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耐烦和嫌弃，却毫不迟疑地走到门外，对手下交办了此事。

　　一个手撑破伞、身穿粗布麻衣的青年汉子急匆匆地跑进酒肆。

　　他一进门就扔了手里的破伞，然后一边抖搂几乎湿透的衣服，一边对迎上来的伙计道：“小二，你这里有多余的伞吗？借我一把，给你银子。”

　　“哎呦客官，这可不好意思了，小店儿没有多余的伞。”

　　“那镇上哪家卖伞呐？这街上都关着门，我也没看见卖伞的。”

　　伙计道：“客官，这真没办法。卖伞的那家去钱武城了，而且他家的伞早就卖光了。”

　　麻衣汉子瞧了瞧门外的瓢泼大雨，面露难色：“这可真是倒了霉了。”

　　素纤仔细打量这个麻衣汉子，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似乎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