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煎熬后的强硬
原来,傍晚那会儿从书房走出去以后,素纤就拉住木小绵,问她为什么不按照先前商量好的顺序,跟在木圳的后面劝阻公子,是不是她赞成公子的决定。
木小绵以“斟酌措辞,嘴慢了”来解释,可是并没有消除素纤的疑心。
当时雅鱼和可心在场,玉竹去了厨房准备晚饭。
并不知道这段缘故的玉竹立刻就瞪圆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木小绵慌了:“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啊,我真没那么想。”
素纤严肃认真地道:“老祖宗要是胡来,这谷里谁都挡不住它,现在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公子改变主意。
“小绵姐,我们四个论起跟公子的关系远没有你亲近,公子从小就受你照顾,把你当姐姐看待,你说的话最管用。你表个态吧!”
木小绵道:“你们可能想多了,老祖宗再胡闹,也不能拿公子的性命胡闹啊!”
素纤生气了:“我现在就去找木伯,看他的话你听不听。”
她说完转身就走。
木小绵急忙拉住她:“好,好,好,我现在就去,你别着急啊。”
大家帮木小绵组织好了语言。
素纤强硬地道:“你就照着这个说,不许偷工减料、节外生枝,否则我们几个就不理你了。”
木小绵万般无奈,赶鸭子上架,被四个丫头推回假山亭。
然后,她们看见轮椅扶手上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玄猫。
这玄猫身长两尺,尾长一尺半,身体健壮而肥硕,一双滴流圆的金色眼眸深邃如夜。
据说它出自北仙界的万妖城,本是那城中独霸一方的大妖怪,后来因为不喜欢万妖城冰天雪地的恶劣环境和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于是从万妖城出走,漫无目的地在天下各处游荡。
大约两千年前,玄猫来到灵秀谷,然后在此定居,与路家几代先人作伴。后来,路家的后人一般称之为“老猫”,旁人则尊称一声“老祖宗”。
老猫散漫自由,不喜约束,经常离开灵秀谷到外界游玩撒野,有时候十天半个月地不见踪迹。
按说身为大妖怪,老猫具备化身人形的能力,但它却一直以本来面目示人。
据某个路氏先祖猜测,老猫大概是认为化身人形以后,就要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去生活,这对老猫来说太过拘束。
丫鬟们看见老猫都愣住了,谁都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来的。
其实也难怪丫鬟们疏忽,老猫的黑是最纯粹、最彻底的黑,像是被扔进墨缸里仔细染过一遍似的。
耳朵一塌,两眼一闭,整个猫头辨认不出五官;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如果它不睁眼,旁人根本不知道这一团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甚至有时候它睁了眼,旁人也认不出。
轮椅的扶手很宽,足可容纳老猫肥硕的身体。
木小绵一直看着老猫发呆,素纤捅了一下她的腰眼儿,木小绵向前踉跄了两步。
路云景听见脚步动静,知道丫鬟们应该是商量完了,可他没有给木小绵开口的机会,直接说道:“回房。”
木小绵还在分神,一时没有听清,抬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路云景转头看她,脸上挂着意味深长地微笑:“回房。”
“哦哦,回房,你们几个快,快来扶公子回房。”
其他四个大丫鬟赶紧上前扶起路云景,老猫轻盈地跳上亭子中间的石桌。
收拾好了轮椅上的坐垫、靠背和裘毯,木小绵正要离开,却发现后背衣裙被老猫勾住了。
老猫正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
老猫的眼神儿特别人性化,一般人都能从中看出简单的意思。
木小绵转身道:“公子没说什么吗?”
老猫的眼神更疑惑了。
木小绵感觉意外,然后道:“公子可能在担心谷主吧,南边儿的事情没有进展,公子也很着急。”
老猫松开爪子,转身跃入夜色中,好像一滴墨水溶入了墨缸。
回房以后,玉竹给公子按摩、沐浴、熏药……
一套流程下来,已经是二更天。
伺候了公子躺下,可心和二等丫鬟青鱼轮值守夜,素纤、雅鱼架着腰酸腿疼的玉竹回房。
确认了无事的木小绵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房间,她心事重重地去找父亲木圳。
路云景一直想找机会和木小绵单独谈谈,但又不能做得太刻意,否则素纤很容易就能猜到,那样木小绵恐怕难以真正地帮到他。
成群的丫鬟仆役现在成了最大的阻碍,路云景对此束手无策。
他确实可以征求老猫的同意,但那和动用“灵”字玉令的效果差不多,老猫可能会直接杀人立威,因此并不在他的优先考虑之列。
丫鬟们知道,路云景今夜肯定不能安然入睡,所以特意加大了安眠香的剂量,可实际效果却并不明显。
长夜漫漫,一边是在安眠香的作用下,汹涌袭来的强烈睡意;一边是因为担心义父的安危,而不断从脑海深处翻滚上来的记忆浪潮。
两者对抗焦灼,让路云景倍感煎熬。
小时候路云景被病痛折磨,体质虚寒,生不如死。后来发现,如果有人抱着他,就能缓解一下他的疼痛和寒意。
那个时候,先是白天由路毓秀抱着他,夜里由百里屏抱着他。
这一抱,就是九年。
如今静夜无声,路云景恍惚间又回到了义父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百里屏是药王柳壶的大弟子,在炼丹制药这方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唯一能独立炼制顶级丹药“五行丹”的炼丹大家。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家上品仙门里都是座上宾,让他去做灵秀谷麾下灵秀堂的一个大掌柜着实是大材小用、浪费人才。
可是,由于给路云景采购的药材都要先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灵秀堂的中州分部,百里屏为了亲自把关药材的品质,就主动去了中州分部。
当他忆起的往事越来越多,那曾经许多感人至深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当可心悄悄地掀开帷帐给他擦拭泪水,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咳……”
“公子又开始咳了,要不要喝口水?”可心温柔地轻声低语。
路云景先后要了三次水,直到可心无比心疼地说出“公子若不自爱,如何有精力去找百里先生”,他才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
从二更初躺下,一直到三更尾,可心再次加大了安眠香的用量,几乎是强行把他迷晕了。
他在将睡未睡时,嘴里还在呢喃:
“义父……义父……”
※※※
次日清晨,众人早早地聚集在梧桐院的一楼客厅里。
赵希然、计达、万净山、周非四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包裹,各自的事务也在昨晚都交接完毕,只等路云景宣布收回决定,他们就能马上出发。
路云景的作息有严格的时间规律和限制,所以不到时辰,众人也不敢催促,只能耐心地等着。
楼上,木小绵、素纤、雅鱼以及一干二等丫鬟在外间等候,昨晚守夜的可心和青鱼在里间等候,只等时辰到了才能唤醒公子,而玉竹这会儿正在厨房准备早饭。
可心来到外间,对几个人说明了公子昨晚的睡眠情况,引起了丫鬟们不大不小的争执。
争执中,二等丫鬟柳叶上楼来寻木小绵,原来是木圳唤她下去。
一向性子绵软的木小绵居然用严厉地语气训斥众人:
“公子和大家商量,是因为他宽厚,不是软弱!等公子醒了,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否则别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说罢她转身下楼,素纤等人惊讶得目瞪口呆。
辰时初刻,可心和青鱼唤醒了路云景,然后协同几个二等丫鬟服侍他穿衣洗漱。
路云景用力眨了眨困倦干涩的眼睛。
“他们是不是都在楼下等着我?”
可心一边给他系衣带,一边道:“是,两刻以前他们就都到了。”
路云景眼神坚毅,语气强硬地道:
“那你下去跟他们说,让赵希然、万净山先行一步,赵希然协助三郡救灾,万净山去调查义父的下落,其他人去准备我的出行计划。
“给他们一天的时间,明天早上我要动身;四月十九,我要到也象山。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告诉他们,已经耽误了一夜,我没有耐心了!”
可心低声称是。
路云景又道:“你去书房的玉匣里请出‘灵’字玉令,如果他们还是反对,就出示给他们看。”
可心浑身一抖,抬头惊惧地看着路云景,柔弱的目光里带着哀求的意味。
路云景的眼神柔和了些,轻声道:“你去吧,可以酌情出示,用不到玉令最好。”
可心深深凝视公子的脸庞,默默地退出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