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谁能帮我
路云景铺开那封书信,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他拿过一只朱笔在上面圈出来一个叫“寒月庄”的名称,自言自语:
“以义父的身份地位,应该坐镇中枢才对,他为什么要亲自去搜救灾民?仙门寒月庄就在洪河郡,为什么不去联系他们?义父好歹也是五品地仙,怎会悄无声息地失踪,没留下半点儿线索?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路云景的心情百感交集,对义父安危的紧张、想要尽快启程的迫切、被大家反对的恼火、对小姨未来反应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倍感焦虑。
他无意间注意到自己干瘦如柴的手背,面色开始发苦,然后他挽起袖子,露出同样干瘦如柴的手臂,干瘪惨白,没有一丝肉感,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苦笑着自嘲:“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去了能干什么呢?大概只能添乱吧。”
路云景颓然地放下笔,闭上眼睛,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然而,义父可能已经罹难的巨大忧惧笼罩在他心头脑海,让他愈发惶恐不安。
他猛然站起身:“不行!我不能自怨自艾,我一定要去也象山!哪怕就只是在那里老实待着,也比坐在这里干等消息强。”
坚定了信念以后,路云景要做的就是说服那些反对的人。
可是要怎么说服?
路云景没有耐心和大家扯皮拉锯,他径直走到靠墙的博古架前,从摆格里抱下来一个沉重的白玉匣。
他打开玉匣,从里面慎重地取出来一块红玉材质的令牌。
这块红玉令牌长三寸,宽两寸半,水润光滑,左凤右凰,雕刻精美,巧夺天工,正当中浮雕一个古篆体的“灵”字。
“灵”字玉令。
路钟灵,路毓秀。
钟灵,寓意凝聚天地灵气。
毓秀,寓意孕育优秀人物。
路氏姐妹感情深厚。姐姐路钟灵过世以后,妹妹路毓秀没有把代表她的“灵”字玉令作废,反而传给了路云景。
路毓秀对姐姐的敬重和维护超乎寻常,如果有人手持“灵”字玉令,那么即便是路毓秀,也要听从持令人的号令。
路云景紧紧握着这块“灵”字玉令,心里充满了信心和力量。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行,这个只能作为最后的手段,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他们听令!可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威信又不足,必须找个人来帮我。”
路云景重新坐回去,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五个大丫鬟、木圳和八大管事的名字。
他首先排除了八大管事,然后又排除了大丫鬟素纤、雅鱼和玉竹,再然后他对着“木小绵、木圳、可心”三个名字冥思苦想。
最后,他把目光定格在“木小绵”三个字上。
小绵姐姐,只有你能帮我了。
半个时辰以后,丫鬟们把准备好的晚饭送进房间。
路云景吩咐木小绵,让她整理一下书房,然后由其他丫鬟伺候着用餐。
木小绵奉命去整理书房,折起书信时她留意到公子圈出来“寒月庄”的名字,喃喃重复了一遍,出神想了片刻,然后继续收拾。
等她收拾到架几案台面下右边几案的时候,却是目光一凝,神情惊惧,心情瞬间跌入了寒冰谷底。
路云景看到木小绵从书房里走出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而她一对上公子的眼神,就像是被马蜂狠狠蛰了一样,立刻低下头,看上去很拘谨、很畏惧。
当着大家的面,路云景不方便和她直接交流,只能寄希望于她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意和坚定决心。
用过晚饭以后,路云景去到后花园的假山亭里休息。
他坐在宽大舒适的黄花梨轮椅上,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白狐毛裘毯,遥望着南方夜空的璀璨星辰,神情若有所思。
五个大丫鬟在一旁安静伫立。
这五个妙龄美婢的身材和姿色各有千秋,性格截然不同,木小绵文静,素纤灵动,雅鱼冷艳,玉竹活泼,可心温婉。
她们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的确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不过这群美婢再惹眼,也吸引不了路云景的目光。他现在的心思,不是在东边儿的三郡,就是在南边儿的朱雀海。
望着满天星斗,路云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想念小姨了,也更想念义父了。
小姨南下半年有余,虽然隔三差五地通书信,可始终不如面对面那般亲切真实,尤其是遇到了今天这种情况,义父生死不明,路云景的思念之情更加强烈了。
前一世的孤独疏离,让他更加珍惜这一世的亲情和温暖。
他感到委屈和失望。义父既是给他治病救命的恩人,也是和他朝夕相处的亲人,自己想去找回他,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站在他的立场替他考虑。
他更感觉沮丧。如果现在小姨在谷里,他根本用不着和所有人费口舌、耍心眼儿。
“是我自己太矫情,太受溺爱了吗?”
路云景突然这样想。
陷入沉思的路云景并未注意到旁边五个大丫鬟的小动作。
心思缜密、目光毒辣的素纤一直注视着路云景,她能读懂公子的每个表情和动作。晚饭时公子和小绵姐的异样表现,她也注意到了。
素纤转而看了看木小绵,发现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时不时地咬咬下嘴唇。
素纤猜测,公子一定是在书房里给小绵姐留了一些指示,才让她产生动摇。
事实上,木小绵的反对立场确实不坚定。
五个大丫鬟里素纤的资历最浅,但是最为聪敏,最有主见,隐约是除了木小绵以外其他四女的意见领袖。
素纤决定逼迫木小绵表态,绝不能让她被公子拉拢过去。
素纤碰了一下木小绵的胳膊,木小绵抬眼看她。素纤的肩膀前后耸动,示意木小绵上前说话,至于要她说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木小绵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素纤不甘心,继续催促,木小绵仍旧拒绝。
如此拉锯了五六个回合,素纤有些气恼,赌气地指着自己,作势欲出。
木小绵拗不过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步走上前对路云景柔声道:
“公子,天色不早了,夜里天凉,咱们早些回房吧。”
素纤发愁地以手扶额。
玉竹附和道:“是啊公子,该回房用药了。”
路云景道:“再等一会儿。”
木小绵疑惑地看着其他四女,四人都是摇头。
活泼天真的玉竹直接问道:“公子在等什么呀?”
路云景道:“老猫还没有回来,应该快了。”
素纤表情凝固,急忙动作轻轻地招呼几人退出假山亭。
路云景的眼角余光看到这个情形,心里苦笑:
“素纤这丫头真是太精明,太有主见了,小绵姐姐单单是应付她就不容易,我是不是不该抱什么希望。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路云景一只手无意识地搁在轮椅扶手上,绞尽脑汁地想着另外的计策。
一团黑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悄无声息地飘到轮椅扶手上,然后趴在路云景的手背上。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路云景有些受惊,然后他看向那团黑影,脸上露出温暖亲昵的笑容。
另一边,五个大丫鬟走远了几步以后,素纤急切地低声道:
“坏了,咱们都把老祖宗忘记了。猫儿的脾气大多古怪,又野性又不讲理。万一公子跟它说出远门的事,说不定它会同意。”
怕死的玉竹着急了:“那怎么办呀?”
素纤抬眼古怪地看着木小绵。
一向沉默寡言的雅鱼破天荒地质问:
“小绵,难道之前素纤说的是真的?你心里真的赞成公子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