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大公子他还没有消息……”
一个时辰前。
郡守府内,一处风景秀雅,空气沁脾的庭院。
徐郡守一身文士长袍,气质儒雅随和,脸色却难看的吓人,眉头紧锁。
挥手将下人遣走,徐郡守怒拍桌案。
“这个混蛋,平日瞎闹也就罢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给我捣乱,一旦捅出什么篓子,不是将把柄往政敌手里送吗!”
“老爷,您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过了片刻,又有一下人前来,得到郡守大人的默许后,开口道:
“昨天午时,曾有两人来府前寻过公子,公子召见他们之后,便领着人离开了。”
听完,徐郡守沉吟片刻,命其将那二人带上来。
下人领命退走,徐郡守站起身来,无意识地缓缓踱步。
徐远泽带人离开这件事,其实他是知晓的。
只不过因为京城方面的事情,再加上方天阔来势汹汹,必然不善。
他需要好好处理这一年来,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以免被摸出把柄,反将一军。
因而,没有将太多注意力,放在徐远泽身上。
过了片刻,两个地痞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一脸假笑,市井气十足。
徐郡守只瞧了一眼,便不屑再看,转身坐下。
暗自恼怒于,儿子竟会与这等泼皮有往来。
他低下头,默默品着清香淡雅的茶水。
“大人,徐公子命我们在武台观盯梢,是为了看住一个人。”
二人异口同声道。
徐郡守依旧品茶,带人来的下人很会来事,问道:
“那人是谁?”
二人犹豫了下,徐郡守放下茶杯,双目如古潭般沉凝。
二人再不敢迟疑,连忙道:
“是……侯爷府的三公子。”
方墨?
徐郡守倏然起身,眼底勃发出怒火。
什么时候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钻心于这些东西?
心中的失望,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忽然,他似乎发现什么不对,神情为之一动。
他对下人点了点头,那下人会意,离开片刻后,迅速带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前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众捕快,将那两个泼皮拿了下狱。
郡守之子派人盯梢侯爷府公子,这种事情,怎能被外人得知?
“方墨而今在府上吗?”
“回老爷,不在。”
郡守脸色好上些许,片刻又变得难看起来:
“我记得方墨不是曾出现在白家庄?又怎么去了武台观?谁传来的消息?”
听到管事说出林破延的名字,徐郡守的双眸骤然眯起,心情一下子沉入谷底。
“以我的名义,派人去方府将林破延请来,就说是协助调查白家庄一案,多派些人,态度好些。”
管事领命去了。
徐郡守又缓缓坐了回去,闭目沉吟,忽的一阵脚步传来,他也不睁眼,叹道:
“齐帮主,你也随着一起去吧林破延貌似有些不受掌控了,若是情况有变,你便给他扣一个帽子,将他缉押回来。”
“这事好办。”
一身材颀长,双眼促狭的男子走了出来,喟叹一声:
“多事之秋啊!”
徐郡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齐帮主来北邙,有多久了?”
前者停步,想了想,笑道:
“忘记了,谁会记得自己落草的时间?又不是考秀才。”
……
……
“然后,林教习就在白家庄离奇失踪了。”
小吏员一口气将事情说完。
兄弟二人表情各异,方天阔吩咐道:
“派人去找!府衙那边也去些人,将事情完完本本搞清楚!”
语气有些愤怒,显然是动了真火。
“这府衙越来越不像话,查个案子像锯木头一样,东一扯西一扯,始终没个决断!”
他的愤怒是有原因的,毕竟他从小与林破延关系不坏,一身实力,也是林破延传授的。
抛开身份不谈,说是师徒,那也没什么问题。
“我要去郡守府一趟,你去不去?”
方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方天阔也不说什么,自顾走了。
……
……
离开方府,出了街坊,繁华似锦的街道,方墨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走着。
商铺次第林立,各类灯楼花架早已摆放齐全,只消等到晚上,这些东西亮起之时,即使是京都,也不及这里繁华半分。
春熙节的灯会,是每年清河郡的压轴好戏。
登上高楼,凭栏俯瞰,月色当空,整座城池仿若白昼。
对于这些,之前的方墨不感兴趣,如今的他,同样没什么兴趣。
之前是因为单纯不喜热闹,而今却是有了诸多心事,无暇观赏景色。
林破延失踪。
方才他没表现出什么,但不代表他心中没有反应。
林破延与府衙的微妙干系,他隐约可以猜测。
而对方间接害死徐远泽的行径,也根本经不起推敲。
名义上,林破延还是侯府之人,一旦郡守发现徐远泽已死,并意识到这点……恐怕今年的春熙节,要乱。
正走着,忽然听得前方一阵骚乱,方墨抬眼望了望,人流太过密集,什么也看不清。
没有看热闹的心思,正准备换一条路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是令他顿住脚步。
人群中,一个打扮颇为贵气的男子正趴在地上,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灰尘血渍,鼻涕眼泪横流,他哭诉道:
“许世子,许世子!小人不过南一城的商人,城中失火,想着来咱们城做做生意,哪里惹到您了?何故遭此毒打啊?”
“因为什么?本世子行事,何须讲什么原由?”
许静泊摩拳擦掌,四周百姓指指点点,几名护卫你看我、我看你,却谁都不敢上前劝话。
“本世子打你,你得受着!官大一级压死人,本世子没有官职,但压你一个平头百姓,还不是轻轻松松?”
那商贾惶恐,完全不敢说话。
天杀的,谁不知道这许世子最为无赖,比地痞还地痞,比泼皮还泼皮,无缘无故的打人,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触上这么个瘟神!
“让一让,借过借过……”
人群中,方墨堪堪挤到前面,就看到许静泊在殴打一名商贾模样的人。
“许兄,又忙着呢?”
方墨打趣一句,将对方的注意力拉回这边。
许静泊打的正过瘾,转头看见是方墨,也没了在继续的心思,最后狠狠补了一脚,这才来到方墨身前。
“正好你来了,走,陪我去揽月楼喝几杯。”
揽月楼,雅间内。
方墨端起茶杯酌了一口,略有些古怪的看着面前的许静泊。
“这么看我做什么?”
方墨摇摇头,笑道:
“看你身边没姑娘,有些不习惯。”
“你要是想要了,直接说就行,和我绕什么弯子。”
许静泊说着,作势要喊好姑娘进来,见方墨什么反应,骂了句“无趣”,自顾饮着酒水。
“那商贾哪里得罪你了吗?你平日虽……特立独行了些,当街打人却也太胡来了吧?”
也就是方墨与许世子关系好,换做旁人,这话还没说完,便要被拖出去吃板子了。
许静泊埋头夹菜,一筷子筷子往嘴里送,方墨见其心情不佳,便也不再说什么,缓缓站起身来,眺望着矗立在不远的灯楼牌坊。
“方兄,我父亲燕北王镇守边关,与跃蛮国交战十余年,几乎从未回来过,燕王府的护卫,也大多都是伤病退伍的老兵。”
方墨回过头来,有些意外对方什么突然聊起这个。
将酒杯一饮而尽,又重新添了一杯,许静泊道:
“燕北王麾下,有四位副将,其中一人在三年前战死,两人还在边关,剩下一人因为伤病,一年前便已退伍还乡。”
他抬起头来:
“就是前些天闹了大火的南一城。”
方墨微微动容,却没发表什么看法。
“他脱下穿了十年的甲胄,换上寻常百姓的布衣,他带着一大笔银两,准备给走时尚幼,如今也该出嫁的妹妹当做嫁妆。
“准备给年迈的父母,将年久失修的房子翻盖,打算给自己也说一个婆娘,就这么安安稳稳的活到老死。”
“然后呢?”
方墨问。
许静泊只是冷笑,将酒杯抬了抬,又重重放回,醉意上涌:
“后来,那位副将满心欢喜的回家,结果发现,自己熟悉的那个家,早已成了一片废墟。
“原来,当地一位富商看中了他的妹妹,竟将其强娶回家,侮辱至死。他家人来闹,便派人直接打死,最后索性一把火将房子烧了。
“他去县令那里告状,却被诬陷为山匪,更是说他带回的赏赐,都是打劫抢来的,他便来了郡守府结果那位郡守大人却浑不理会。
“后来,那位征战沙场,落得一身伤病的副将被下了狱,那富商害怕被保护,买通狱卒,要在饭菜内下毒杀死他。
“他寻到一丝破绽,假装身死,趁狱卒开门之时将其杀死,换上衣服逃离大牢,将富商一家老小全部杀死,至今不知所踪。”
许静泊说的很平静,像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他没来找过你?”
方墨看着这个醉意熏熏的世子殿下。
太详细了,如果不是当事人亲身讲述,怎能如此详细?
“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想要自己……”
许静泊张了张嘴,忽的意识到什么,不再多言,只是闷头喝酒。
时间来到晌午,方墨才与许静泊分开。
出了揽月楼,却忽的听见一声声的敲锣打鼓声。
每年的春熙节,都会有灯车游街,有舞姬立于花车之上,身后队伍长长甩开,敲锣打鼓不一而足。
可现在还是晌午,而且还不到走灯车的时候。
细听之后,方墨脸色便有了些异样。
这不是什么节日鼓乐,这声调悲而长,分明是哀乐才对。
身旁有百姓驻足,谈论道:
“这是谁家?大过节的,真晦气啊……”
“你疯了?那是府衙方向!我听我差役朋友说,郡守大人的儿子昨晚一夜未归……”
“啊?太惨了吧。”
“走走走,与我们都无关,该干嘛继续干嘛……”
……
“看来郡守大人,已经接出徐远泽的尸身了,被血怪杀死的人,也亏他们能将人拼起来。”
唯一的儿子死于非命,那位郡守大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以他的性子,必然会谋而后动,直至没有遗漏为止。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危险。
方墨四下看了看,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往府衙那边赶了,其中还包括不少僧人。
今年的春熙节,佛门物什奇多,甚至那座最为显眼的灯楼牌坊,也有僧人工匠的参与。
慈云寺与郡守府的关系一向很好,偌大的寺庙,也是府衙出钱修缮的。
如今徐远泽死了,于情于理也要去慰问慰问。
在一行黄袍队伍中,方墨看到了几个熟悉身影。
“慧心监院。”
待众人来到面前,方墨对其中一黄袍僧侣笑着点头。
那人见了方墨,也是行了一礼道:
“原来是方施主,先前寺内一别,许久未见呐。”
“日后会常去寺内上香礼佛的。”
二人客套几句,慧心监院便带着众人离去。
望着众人背影,方墨注意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了个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应该是超度所需的一些佛具。
……
……
哀乐震天,唢呐锣鼓齐鸣。
徐远泽的死,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清河郡,百姓为之震动。
大家都知道郡守府有位“少郡守”,平日礼遇他人,很有气节,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良才,未来必然会接下他父亲的位子。
如今莫名死了,郡守大人应该很难过吧?
临近春熙节,整个城内的节日气氛,都似乎被冲淡了些。
“我听说,少郡守是因为调查白家庄的事,这才遇难的!”
“白家庄的火不是早被灭了?”
“不是因为失火,我可听说了,白家庄闹妖怪!”
那人听了,立马惶恐起来,四处求证。
结果一传十、十传百。
这个放在以往,大家都会嗤之以鼻的“谣传”。
在徐远泽死后,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
……
夜晚时分,街道两侧早已亮起花灯,色彩纷呈。
那座城中最大的花楼牌坊兀自矗立,其上花灯尚未燃起,因此四周显得颇为阴暗。
而在那片阴暗中,似乎有一道人影藏在那里。
在一眨眼,又消失不见,唯有地面上,留下一摊黑乎乎的粘稠液体。
一醉汉提着灯笼经过此处,手中灯笼不慎脱手掉落。
醉汉迷迷糊糊将其捡起,发现上面沾染了些黏糊糊的东西,他骂了一句,将灯笼丢掉。
不过片刻,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爆炸将他狠狠炸飞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