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我无相无欲求,自在自由自清凉;
无贪无嗔无痴念,心定心安心自在。
方墨心头默念,暗笑道:真个是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相比于满是“铜臭”气息的武台观,慈云寺明显更像是个“道观。”
徐远泽虽不解其义,却仍轻摇折扇,迫不及待在美人前卖弄才学,生涩的解读着这两段话。
‘语境理解不透彻,语义也只是一知半解……属于是懂得些,但不多。’
方墨听完,在心里默默评价。
不过以徐远泽的地位,即使说的不对,慧心监院也不会拂了他的面子,最多做些补充。
心想着,方墨转头看向监院,却见对方表情似乎有些不对。
原本温暖和煦的脸上,此刻似挂着白霜,阴冷阴冷的。
慧心监院对着三人行了个佛礼,随后铁青着脸,走到那尊肃穆庄严的莲花座背后,声音随之响起:
“济明,你怎又胡乱刻字?这可是佛祖座下!”
这时,方墨才发现,原来那尊莲花底座背后,还隐隐露出半截脚趾来。
貌似藏了个人。
这时,莲花座背后那人开口了:
“我写的不是蛮好的嘛?你觉得不好,你来写呀?”
这是好不好的问题吗?
慧心脸色难看极了,闭口不答。
那声音又说:
“叫你说,你又不说,你这人真奇怪。”
而后,在方墨的视线中,那莲花座后缓缓挪出了一个人影。
一身粗麻僧衣,脚穿草鞋,腰间别着一把蒲扇、一个葫芦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
相貌平平,是个中年。
“呦,这么多人呐?太吵太吵,换个地儿睡。”
那人摇摇晃晃,在数道目光下跌出殿门,扬长而去了。
方墨望着那人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刚刚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听过。
偏偏对方相貌,又很有辨识度,自己若是见过,绝对不会忘记。
是在哪呢……
正思忖间,方墨心神猛的震动了下。
紧接着,那页金书陡然浮现,一行字迹如墨渍泼洒——
【技艺:能言善道(大成)】
【进度:31/500】
【效用:心渊似海,谎言难欺;胸存浩然,邪佞可辫】
大成了……这么突然?!
谎言难欺,邪佞可辫……
意思是,我如今不会轻易被谎言、或阴谋诡计欺骗。
而面对阴邪狡诈之人、或邪祟诡异之流,也可以轻易的辨别出来。
先前还说学一门感知法,可以感知鬼物一类存在。
如今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方墨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异样。
原本的能言善道距离大成,只堪堪差了十一点进度而已。
进度日积月累,晋升大成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令他没想到的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竟是那两句胡乱刻下的梵文。
不……区区两句梵文,没这么大本事
应该,是刻下梵文那人本身不凡。
于此同时,徐远泽来到慧心身边问道:
“监院,刚刚那是?”
语气僵硬、低沉,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不快。
本以为是哪位高僧,在殿内留下的遗藏,兴致勃勃点评了一番。
结果却是一个疯子胡乱刻的?!
“实在抱歉,那人法号济明,是寺内方丈的师兄,说起来,贫僧还要喊他一声师叔呢……”
慧心明显不愿在此多谈,快速转移话题,为众人介绍着无拘宝殿的处处细节,以及内外构造。
这些东西,来此之前,方凝秋都与方墨简扼提及过。
慈云寺有四大殿,坐落东、西、南、北各个区域,相互有石阶串联。
另设有各种鼓楼钟楼、广场回廊、以及假山清池。
整个内殿太大了,若是无人指引,寻常人很容易会迷路。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正北位置的“无垢宝殿。”
洗尽俗世尘埃,澄澈心灵,还原真我。
同时,也是通往后山的最后一道关隘。
那背后隐藏的什么,目前只有徐远泽一人知晓。
出了无拘宝殿,一行人行至一片清池,池水清澈见底,几条花色锦鲤欢脱摆动,细密鳞片闪闪发光。
“这是五色金光鲤,是三百年前……”
慧心监院边走,边为几人介绍着。
来到慈云寺已有半个时辰,方墨对于几条鲤鱼的来历,是半点提不起兴趣。
于此同时,方凝秋上前两步,似乎很喜欢那几条花鲤。
方墨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他来慈云寺的目的,是为了佛门心法。
可对方呢?
若是寻常参拜,大可不必费力来内殿。
只能说,内殿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会是什么?
方墨想不出来,也不愿意费那个脑子。
只是徐远泽爱慕方凝秋已久,方府上下对此,也是心照不宣。
一路上徐远泽频频与其搭话,对方都是敷衍了事。
然徐远泽却丝毫没有气馁之意,反而越挫越勇。
方墨总感觉,这个郡守之子,对方凝秋有别样企图。
甚至如今看来,这次慈云寺之行本身,也藏着些阴谋的味道。
小心一些总是没错。
更别提自己与对方,也有着隐藏的敌对关系呢。
……
“诸位,这里是无垢殿前广场,经过这里,便可直达无垢宝殿。”
约莫一刻钟过后,众人在一片朝阳地带站定。
面前是一片空旷,地面铺设着白色石板,尽头是一座金碧宝殿,殿前陈列着三尊金身佛陀,下首十数位黄衣沙弥闭目盘坐,口中念念有词。
“慧心监院,这三座佛陀像是?”
方墨身边,一直惜字如金的方凝秋突然出声问询。
徐远泽闻言,先是诧异的看了眼对方,随即下意识在脑中检索相关信息。
可惜并没有与之相关的知识。
慧心呵呵笑了两声,脸上红光大盛:
“我慈云寺在清河郡扎根以来,共有四任方丈,而这三座金身佛陀,正是前三任方丈的塑像。”
“没记错的话,当今那位方丈,年岁也近百了吧?”
方凝秋语气依旧清清冷冷。
“盂兰盆节后,便是九十九了。”
慧心眼露尊崇。
“不知方丈何在?我等也好前去拜访一二。”
方墨横插一嘴。
慧心轻叹一声:
“方丈老矣,在养身殿调养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见人了。”
“慈云寺调养气血,锤炼肉身最为有名,前三任方丈都活到百余年,当今方丈也不会例外的。”
方凝秋语气随意,看似宽慰,然而话中深意,却是不加掩饰。
慧心监院微微一愣,却也只是轻笑:
“没甚么玄奥的养生功罢了,强身健体可以,延年益寿亦可,至于其它,不敢妄论。”
言罢,闭口不谈。
方墨看了看方凝秋,心中有些猜测,转而将视线转到场内那些小沙弥身上。
正巧慧心监院有心转移话题,见此便直接介绍道:
“这都是寺内新收的弟子,在无垢殿前清心明神,观悟禅法。”
他喋喋不休的讲着。
观悟禅法?
方墨没去听他,而是悄无声息的运转起“自在观想法”,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小沙弥身上。
霎时间,眼前景象瞬速变化。
小沙弥们的身体仿若透明了般,一条条经脉血络纤毫毕现,有特殊的气机顺着脉络,共同运转到同一处方位。
心脏。
这是内功……心法!?
方墨吃了一惊,居然这么轻易便被他撞上了!
能言善道大成,他的心神进一步变得坚韧强大。
虽说那种晕眩感依旧存在,至少外人看来,不会发现什么异常。
佛门心法近在眼前,即使能言善道没有大成,他也会尝试观衍,何况如今?
一念至此,方墨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外界刹那时间,他仿佛过了千百年般。
一点一滴的感悟,如同沙砾一般堆积,慢慢垒成高塔!
这么简单?
方墨按捺住情绪,缓缓抬头,望向那三尊金身佛陀。
据慧心所说,这是慈云寺前三任方丈。
那群小沙弥们观想的,大概就是它们。
此刻方墨的目光,牢牢的锁定在上面。
自在观想法运转到极致,那三尊金身佛陀的内里,竟也逐渐清晰。
这是……什么?!
方墨下意识以为自己看错了。
只见那三尊金身佛陀里面、那被金液浇筑的外在背后……
并非是什么塑像。
而是三具骨架完整的人形躯体!!
方墨来不及震惊,此时此刻,那三具骨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出血肉!
转眼变为慈祥老者形象,却并未暂停,血肉仍旧继续疯长!
浑身上下越来越多,越来越臃肿,一坨坨肿胀的肉块,宛若一摊摊烂泥一般,附着在金光伟岸的佛陀表面。
油稠黏腻,令人有些作呕。
不能再看了!
方墨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他紧闭起双眼,自行散去自在观想的效果。
半晌后,他缓缓睁眼,刚刚的异状早已不见。
慧心监院的声音也随之结束,引着众人前往无垢宝殿。
一切,都好似没发生过一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