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波涛对岸,隐隐有一行人影,在岸边缓慢行进着。
尽管距离过远,再加上有赤江阻隔,但方墨依旧可以确定。
那就是远峰镖局的车队人马。
心念一动,他本想利用青灯引魂术,将对方拉扯过来。
通过渡厄那里得来的灵感,既然对方尝试搜查自己的记忆。
那么自己同样可以搜查,其他魂魄的记忆。
一念至此,手指翻动,指尖燃起一簇青色火焰。
正准备施展牵引之术,其面前的血色波涛却突然沸腾起来!
惊涛拍岸,浊浪滔天,赤色江面犹如拔起一面血墙,将此方天地一分为二,界限分明。
轰——
血墙拔起数十丈高,旋即轰然砸下,激起遮天蔽日的血色大浪,此方天地入目尽是赤红,仿佛被鲜血覆盖一般。
这江水中蕴含极为浓郁的阴气。
方墨不敢丝毫大意,登时腾转身形,险之又险的避开扑面而来的浪涛。
这赤沧江并非是阳间的江水,现实中的赤沧江早在百年前便已改道,通往别处。
眼前的赤沧江,来自阴间。
于此同时,身后那些阴间鬼物,也缓缓朝他这边涌来,大股大股的阴气,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将方墨的退路完全阻绝。
阴阳交融之地的危险,方墨早有预计。
但他没有办法,破庙之内的渡厄不知何时便会苏醒,虽然对方不过一缕残魂,但毕竟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有多少底牌,多少后手……他断不可能令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而今自己习得青灯引魂术,对于这些弱小鬼物,也不会显得束手束脚。
指诀掐动,一簇簇青色火焰瞬发而出,将那些孤魂野鬼尽数逼退,而后方墨看准空当,猛然穿过一面血色障壁,朝着江面对岸冲去。
淬甲功小成之后,他的身体防御大幅提升,不惧水淹火烤。
但面对这来自阴间的江水,方墨实在不愿令身体接触到半分。
无奈之下,他做了一个极为冒险,甚至说“找死”的行为。
他反向施展青灯引魂术,竟是令自己的魂魄离体而出,成为一具可周天迅游的神魂。
入门的青灯引魂术,便是可以支持神魂夜游,如今方墨第一次施展这等本领,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妙之感,涌现心间。
“原来这就是神魂出游……”
方墨视线下移,可以看到自己的肉身,正安安稳稳的站在那。
身旁已经聚集了不少鬼物,却都只是看了看,便不再理会。
它们感知中,此处区域已无活人,便四散着离开。
见此情形,半空中漂浮的方墨,也是深深松了口气。
经过方才一系列遭遇,他心中已然了解,这里的鬼物只会攻击来自阳间的活人。
但是他神魂离体后,肉身失去灵性,在它们的感知中,便与死人无异,自然无视。
方墨只是看了一眼,确定无碍之后,便驱使着神魂,朝着江对岸漂浮而去。
神魂行动的速度极快,再加上没有实体,感受不到丝毫阻碍。
即使有江水朝他拍打过来,也只是从他身体内穿过,仅此而已。
远远望去,前方一行人马亦步亦趋地走着,其面上并无甚表情,仿佛仅凭本能行事。
方墨速度极快,眨眼便来到众人身前。
不同于之前那次,这次对方仿佛可以感知到自己一般,竟齐齐转头看向他的神魂。
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方墨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出,他们的魂体上滋发了某种情绪。
“是恐惧……还是祈求?”
方墨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众人身影外加车马货物,竟如尘土沙砾般随风散去,眨眼间一剩不剩。
“这是……”
方墨眼睛微眯,看向半空中向下坠落的一本书册
他伸手欲接,书册却直直穿透他的手掌,朝着下方湍急江面坠去。
心中一紧,如今的他是魂体,自然无法掌握任何物品。
他隐隐有些猜测,那本手册,或许就是他一直都挂在心里的东西。
眼看其便要被水面吞噬之际,一道人影竟是破开水面而出,将那本书册收入怀中。
见到来人,方墨瞳孔急缩,显然是没有料到,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
慈云寺,金碧辉煌的宝殿内。
一名衣衫褴褛,模样邋遢的僧人缓缓从入定状态醒来,眉眼间写满了疲惫与愤恨。
深深吸了口气,长长将其呼出,僧人站起身来,迈步离开佛殿,来到殿前的那片广场。
三尊金身佛陀巍然矗立,宝相庄严,阴冷月光撒在上面,犹如披盖上一层薄纱,更显脱俗之意。
僧人面无表情地来到其中一尊佛像前,先是单手化掌,在胸前竖起,道了声佛号。
旋即便是猛然探出手掌,五指在佛像头顶轻轻一抓,随后用力一提!
一团带着暗红光晕的血肉,便是被其掣在掌心,其内部似乎还藏着什么特殊之物。
僧人却是不急着查看,而是依次来到另外两尊佛像前,如法炮制。
很快,三团覆盖着暗沉血色的光团,便是漂浮在僧人面前。
僧人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他轻轻伸手,五指分开,其掌心有着一股特殊的吸力,一口金灿灿的黄铜大钟,竟是凭空出现。
大钟笼罩之下,那三团血肉也是兀自分化开解,化为一摊摊血水,淋在地面之上。
俄顷,大钟虚影自行消散,此时出现在僧人面前的,是三本薄厚不一,但表面布满神韵光泽的古朴书籍。
三本书籍表面各自写着三个梵文,若是方墨在此,必然可认出其上所写文字——
《弥陀经》。
褴褛僧人缓缓闭目,再次睁眼之时,眼神中的恨意已经消减不少,剩下的唯有深深的无奈,以及自嘲。
“盂兰盆节还有不到半月,时间不够了……师弟啊师弟,你会带着古佛青灯,藏去哪里呢?”
他看向身前的《弥陀经》,沉吟少许,最终下定决心般。
单手一挥,那三本佛经仿若本该如此一般,化为一个整体。
自此,一本完整的《弥陀经》,在褴褛僧人面前落下。
后者伸手接住,嘴角泛起冷笑,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梵文,褴褛僧人只是扫了一眼,便即刻将之合上。
“血肉饲丹,青灯炼制,服之,可破开瓶颈,恢复巅峰……”
褴褛僧人呐呐几句,声音愈来愈远。
……
……
赤沧江边,神魂回归本体后,方墨神情诧异地看着面前之人。
乌发披散,皮肤白皙似雪,一袭血红长裙,模样看不出年纪。
像是青葱岁月的跳脱少女;又似风韵尚存的成熟妇人。
此刻依旧是那副笑吟吟地表情,眉眼弯弯地看着方墨。
“小先生很意外吧?是不是没想到,我怎么会出现在这?”
燃青青抬了抬手,将手中那本书册递了过去,却也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方墨接过,心中有了猜测。
济明口中的“佛门败类”,未必就是燃青青,却必然与其有着莫大关键。
否则也不会突然告辞,反而来到这危险丛生的北邙躲避。
而且,对方出现的时机也很古怪。
自己与李善清前后遭遇多次危险,燃青青却从未现身。
偏偏自己刚刚从破庙离开之后,对方才突然出现。
仿佛之前,是在躲着什么东西一般。
其个中隐秘,难为他人道。
将那书册妥善收好,并未没有第一时间翻看。
如果渡厄所言非虚,那么他必须在三个时辰内离开北邙,否则就有被此地同化,无法离开的可能。
从他进入北邙开始,算到现在,具体时间早已模糊不清。
因此,他必须尽快离开,不容任何耽误。
然而,无论是到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亦或者波涛翻涌的赤沧江,都是他的巨大阻碍。
更别提,他早已迷失了此地方向。
呼的一声,一阵猛烈寒风骤然刮过,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令方墨如坠冰窟。
他转头看去,不知何时,四周早已围满了孤魂野鬼。
方墨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们,这些东西介于生与死之间,不属于任何一个类别。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永远无法被消灭。
“我带你离开这里。”
燃青青突然开口,五指虚张,一股无形力量瞬间将方墨的身体牵引,缓缓地腾向半空。
方墨并未有什么多余举动,相比于神秘莫测的济明,他对于燃青青的观感,要好上太多。
下方鬼物见方墨要走,一个个身形如电,竟爆发出极为恐怖的速度。
转眼间便与他身形平齐,眼看便要将其撕扯下来!
方墨眉头紧锁,正准备祭出囚魂幡,将其纷纷吸入魂幡当中。
然而却见燃青青抢先出手,蕴含佛门伟力的掌印轰然推出,登时阻隔了大片鬼物的速度。
趁着此时,燃青青一鼓作气,如之前武台观那次一般,带着方墨离开了此地。
下一瞬间,方墨只觉脚下的地面变得坚硬,空气中隐隐有着焦糊之味。
抬眼望去,依旧是那片昏黄天空,地面满是凌乱箭羽,数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散落各处,血液横流,仿佛地狱景象。
是一开始山匪设伏之处……
方墨很快认清此地方位。
“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燃青青对着方墨点了点头,顿了顿,又在其耳边悄声耳语几句。
俄顷,她轻轻后退几步,有风吹拂而过,一袭红裙随风流淌,如同方才的赤沧江一般。
不过转眼之间,其身形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方墨定定地站在原地,几个呼吸后,双目才恢复光亮,沿着脑海中的记忆,朝着来时方向离去。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琢磨燃青青临走前那句话——
“离开清河郡。”
简短的五个字,里面的信息量,却是巨大。
清河郡会遭遇什么危机?亦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
对方只说了这些,其他的却是只口不提。
揉了揉眉心,方墨没心思去猜什么谜语,他加快脚步的同时,从怀中取出那本书册。
只有薄薄一层,拿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
表面虽布满褶皱,却没有一丝破损,想必也是特意精心保存过。
轻轻翻开,册子内并没有任何字迹,纸面微微泛黄。
方墨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直接将册子翻到中间部分。
果然,一张仅有三分之一大小的残篇,静静地躺在夹缝之中。
方墨伸出两指夹起,用余光打量片刻。
其表面有长条状褶皱,断口部分带有细密毛茬,明显是情急之下用手撕扯下来的。
上面仅有三个字——
二十八。
不知是代表着日期,还是什么特殊的数量。
其字体左上角,还盖着半个官印,隐约可见“清河郡府衙”字样,不过却并不完整,显然缺少其它部分。
方墨不禁感到丝丝疑惑。
试想一下,一个人若是想保存某样证据,必然要保证其完整性。
而出现眼下这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
有其他人得知了镖老大保存证据的行为,并加以阻止,甚至还爆发了冲突!
最终将那页账目损坏,一分为二?
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纷乱想法。
方才所在之地,距离北邙出口仍有些距离。
但好在方墨记忆还算不错,记下来来时的大概方位。
如今全速赶路的情况下,已经隐隐来到北邙边缘。
不远处刘家村的轮廓,也依稀可见。
“不知小李道长如何……”
方墨原本试着去找李善清的踪迹,但北邙实在太大了。
若非燃青青突然出现,他估计现在仍与那些鬼物纠缠。
在自己尚未保全的情况下,他实在没有闲暇顾及旁人。
就算有心,却也无力。
正在荒芜的北邙土地上飞掠,眼看便要离开北邙所在。
突然间,方墨速度为之一缓,眸子也渐渐眯起。
只见一片昏黄的空气中,似有两道人影在前方伫立。
距离太远,再加上视线受阻看不清具体模样。
方墨下意识认为,难不成又是那些鬼物或是怪异?
他下意识摸出了背上的囚魂幡,面无表情。
距离太远,他无法感知对方身上是否存在阴气。
但这等危险之地,又是这个时间段,有谁会选择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四周空气骤然冷肃,气氛变得越发沉凝。
方墨脚步极为由快速,变为平缓,其脚下踩踏地面,而发出的“沙沙”声也清晰可闻。
距离那两道身影越来越近,方墨紧了紧掌心的魂幡。
忽然,那两道道人影的其中一人突然开口道:
“方施主!这里!”
闻言,方墨一愣,却仍未收起掌心魂幡。
于此同时,原本昏暗的视线,骤然变得清晰。
方墨凝神看去,神情顿时一松。
却见站在对面的二人,赫然便是江名青江道长,以及与他分开之后,便失了踪迹的李善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