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识领着黄潜安和白河到了柴房,打开房门,小狐狸还睡着。
白河轻轻抱起小狐狸,向黄潜安点点头,然后化作一道妖风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黄村。
黄潜安看着白河远去,轻轻蹙起了眉头,“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姜识看向黄潜安。
“一个猜想,不确定,你也别管,过两天安心和你小舅上州城去。”
“嗯。”姜识明白轻重。
时间一转便又过了一天。
天还未亮,姜识便早早到了大坪,他心里有种预感,他的武功今日定然能有所突破。
先是桩功,然后拳、掌、指、脚,一样样功夫轮着施展了一遍,东边朝阳刚刚露出第一缕晨曦时,宛如福至心灵,他手上招式一变,打起了一套新的功夫。
每一招每一式似乎都是泊阳黄氏武学要略里的内容,但细细看来又全然不同。
这是他对于泊阳黄氏武学要略的精炼,是他的武学理解,是他的精神体现,这是他的道,虽然只是雏形,但依旧难能可贵。
周遭的黄村居民见到姜识的情况,知道这是难得的顿悟,于是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发护卫到他身边。
“真不愧是天才啊。”黄潜安怔怔地看着沐浴在朝阳内的姜识。
这不是简单的顿悟,这是在悟道,姜识在悟独属于他的道。他今年才多大?他才只有十二岁啊!
十二岁便能悟出自己的道,往前面翻翻书,最近的还是八百年前的梧桐道人,十二岁悟道,最终四十岁时便功成先天,陆地神仙,青史留名。
不奢求姜识能到先天,但就凭他的表现来看,未来的江湖再多出一尊真武尊者是没有问题的,足以再庇佑黄村三百年了。
村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大坪,他拄着龙头拐杖,一身团蟒大青袍,头发雪白,眼窝深陷,但眼睛仿佛能放光一般,让人第一眼就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不差!”
村长看向姜识,仿佛看到了曾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少的自己。
姜识对外界的一切全然不觉,他现在整个人都沉浸在武学之中,他从来没有过这么畅快,一举一动,都仿佛能看见自然的真理,一招一式,都蕴含着某种规律,他能感觉到他已经走上了一段路,一段登天之路,只要踏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太阳终于完全显露出来,姜识本想接着沉浸在那种感觉中,却只感觉浑身越来越热,只能无奈醒来。
他一睁开眼,被围住自己的黄村居民们吓了一跳,眼尖的他一眼就瞅到了佝偻着身子站在黄潜安旁边的村长。
“高外曾祖好,您怎么来大坪了啊?”
“来跟你们说件事。”村长笑眯眯地应道。
眼看着人差不多齐了,村长清了清嗓子。
“州城那边靖妖司要招苗子,想去的娃娃和家里说一下,收拾行李衣服,后天一早跟潜舟上州城去。”
村长顿了顿拐杖,“之前村子里抓了只朱厌,淡平已经去州城找主官了,除了潜舟的前程,不出意外会有一个靖妖司校尉的缺,我属意给小石头,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坪上“哗”地一声炸开了锅,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公平或是怎么样,姜识能得到这些是靠他自己练出来的,他们也羡慕不来,他们真正吃惊的是姜识今年才十二岁就能当上校尉了,这可是大商建国千年来头一遭啊!
“恭喜你啊,小石头。”
“小石头,到了靖妖司多提点一下我们啊。”
村里人高兴地向姜识表达着自己的祝福,没有嫉妒,最多也不过是羡慕,这便是传承了数个朝代的泊阳黄氏。任凭这天下如何动荡,泊阳黄氏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从未动摇,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兵甲,兄弟相和,邻里融洽,这便是泊阳黄氏的安身立命之本!
回到家里,姜识和黄瑛提了村长今天在大坪说的话,黄瑛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两天过去,今日便是出发的时候。
临出门前,黄瑛把姜识叫到屋里。
“既然出了门,就要有精气神。”她红着眼,说道:“来试试娘给你做的衣服。”
一身青衫,袖部用银丝细细勾勒出了花纹,哪怕没上身,姜识都能感受到针针入骨,线线穿心。
父母在,不远游,这是书里的话,他如今却要离开自己的母亲,前往那个波澜壮阔,诡谲不平的江湖中去。
“娘!”姜识也红了眼,这些天她一直睡得很晚,就是在忙这些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孩儿不孝,无力孝敬您了……”
“起来!”黄瑛眼里泛着泪花,厉声喝到:“你是他的孩子,不管是对谁,都不许跪!”
姜识站起身来,眼睛里打着泪珠:“娘说不跪,那便不跪。”
黄瑛紧紧将姜识拥入怀中:“娘舍不得你啊,江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听娘的,别去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与恳求,姜识闭上眼睛,家人与梦想,第一次在他的眼前发生了血淋淋的碰撞,他忽然有些茫然,说破天,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罢了,空有一身武力,充其量读了几本圣贤书,当真正面对人生的抉择时,他还是迷茫了。
在他的面前此刻摆着一副天平,一端是家人,留在黄村,陪伴黄瑛,以后会娶个婆娘,生几个大胖小子,再往后儿孙满堂,天伦之乐,有着黄村的庇护也不需要担心基本的生活,乡野田园,自在慵懒;另一端是梦想,驰骋江湖,侠骨柔情,那些名满天下的诗篇,美酒与烈马,宝刀与名弓,既有既分高下也分生死的惨烈,也有天下纵横,痛饮咆哮的畅快。
他还是做出了抉择,本来就是已经想好了的,不是吗?姜识睁开眼,轻声道:“娘,我去了。”
他收拾好行李,将那一袭青衫放入行李的最里层。默默无言,出了家门,向村口走去,他的小舅,同村的伙伴们,还有那一直令他心驰神往的江湖,都在那里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