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六三疼得晕了过去，待他醒来，已经躺在了一块冷硬的石板上，抬眼是一片密林。他认得这里，这里只有三种树，参天的巨木，根本看不到树冠；高度相对正常的鬼爪树，树叶漆黑，枝丫像是弯曲的利爪，阴森无比；最后一种雪银木，通体雪白，只有一米多高，没有光线的时候，便散发幽光。

　　如今，眼前就是这般奇异景象，黑白相间，昏暗幽沉，不似人间。

　　丙六三艰难地转动头颅，却发现他的身边还有其他人。

　　“刘獐子，你干什么？”站在最外面的曲木最胆小，总是疑神疑鬼地张望，一边扯着旁人的衣服，惊恐道：“咱们快离开这里吧，这可是绝径林，吃人不吐骨头！”

　　刘獐子一脸不在乎，还在费力寻找丙六三平日腰间系着的黑绿色破玉佩，他不耐烦地甩开曲木的手，道：“老三，你管管曲木，都十四岁的人了，换成别人媳妇都娶了，还信这些鬼话！又是宅守门的秦老头瞎吹，什么比山还大的妖怪，什么挖人心肝的美女，我才不信！”

　　那唤作老三的少年一脸无奈，问道：“头儿，这山神祭有点邪门的，要不然怎么林总管都不来？咱们赶紧走吧，不就是块破石头，就别翻死人了！”

　　刘獐子啐道：“什么破石头，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就活该一辈子贱命。那可是玉，城头的贵人都喜欢，说不定就换回一锭银子，到时候赎了身，哪还用接着放这三年的破羊？”

　　众少年都不信，刘獐子就愈发得意起来。

　　就在这时，曲木满脸惊恐，指着刘獐子的背后。

　　刘獐子心头一渗，也是发毛，却强撑着骂道：“你个狗娘养的，乱指什么？”

　　不料少年们齐齐后退一步，站到了曲木的旁边，只剩下刘獐子孤身一人。

　　刘獐子只觉得脖子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搭在肩头，吓得哇哇大叫，头也不回，反而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众少年作鸟兽散，一时间鸡飞狗跳，林中还回响着他们的鬼叫声。

　　丙六三唯有的那点力气，终于耗尽了。他其实没有死，还撑着一口气。不过血污涂满身体，模样无比渗人，特别是方才瞪大双眼，在雪银木的微光下，如同两个血窟窿，这才将众少年都吓跑了。

　　丙六三发出嘶哑的笑声，精疲力尽的他，只能无力地躺在石板上，失血的虚弱感袭来，他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他并没有太多的悲哀，十年的放牧，或许也谈不上什么生活。

　　可惜，绝径林中树冠层层，却无法看到他最喜欢的蓝天了。

　　他有些心烦意乱，说不上来原因。于是他翻了一个身，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他很不舒服。

　　他费尽了力气，将玉佩摸了出来，这是一块只有三分之一手掌大小的墨黑色玉佩，脏兮兮的仿佛沾满泥土，却无法刮下来。用秦老头的话来说，这就是一块最差最差的下脚料，连一些好看的石头都比不上。

　　有一些富人，会为了一块石头花上数百两银子，不过丙六三是不信的，哪有这么蠢的人？这些钱，都够自己花好几辈子了！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但很遗憾，自己并不认识会识字的人。这些人最低都是账房先生，不是自己这种放羊奴可以高攀的。

　　忽然之间，他生了一个冲动，用牙咬住了玉佩。很硬，很苦涩的味道，但可以让他平静下来，他也说不出其中的门道。若一定要说的话，或许是冲淡了口鼻间的血腥味。

　　躺在这里，像是可以直到天荒地老。

　　但太阳不会给丙六三这样的机会。

　　天黑了。

　　山间有风，林间有声，鬼爪树影影绰绰，雪银木幽光如晦，而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巨木，仿佛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看着脚下的一派诡异景象。

　　呼呼呼！

　　夜晚的风很急，刮得鬼爪树枝丫乱颤，仿佛真的是一个个鬼爪，肆意摆渡。

　　丙六三也有些害怕了，他终究只是十五岁的少年。

　　绝径林，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传闻是个兽绝行，鸟绝飞，人绝径的死地，迥异人间的风貌，便诉说着它的不同寻常。白日是无恙的，但夜晚绝不可以在绝径林中待着。故老相传，一到夜晚，绝径林就会有黑风席卷，割人性命。

　　嘶嘶嘶！

　　一个宛如蛇嘶的声音飞速靠近，并迅速变得尖锐起来，震得丙六三头晕目眩。

　　但他费尽全力，始终保持清醒。他不敢晕过去，危亡之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头蹿出一团火，并迅速燃烧起来。

　　“我不想死！”

　　丙六三惊讶于自己内心的呐喊，但很快就脸色坚定地喃喃自语道：“我不想死，我还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不过是徒劳。方才还有力气吓走刘獐子等人，已经是个奇迹。

　　突然，几乎是眨眼之间，北天的眼前，就多了一个漆黑的身影，半透明的存在，就像是人的影子凭空站立起来。

　　丙六三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因为他竟然觉得眼前这个没有面目的影子在皱眉头！

　　“阴差来勾我的魂了吗？”

　　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耳边是山风呼啸，眼前是鬼爪拂动，他生怕自己一呼气，就被这黑无常锁了魂。

　　可他不呼吸，却抑制不住心跳飞跑，那黑影看着他似笑非笑，这一刻，丙六三绝望了。

　　不料黑影并未露出狰狞之色，不像是鬼，反而气度斐然，飘然如仙。

　　黑影只是一挥手，丙六三只觉得伤痛尽去，他惊疑不定地抬了抬手，发现先前的痛苦都不见了，只是虚弱依旧。他兴奋地跳了起来，哪怕是如此凶恶之境，他也忍不住露出喜色。

　　真是有些滑稽。

　　黑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丙六三摸不着头脑，却见黑影凭空扔出一物，同样是一个黑影，只是一晃眼，便冲出了丙六三的视野。

　　吼！

　　虎啸之声从极远处传来，丙六三这才知道黑影放出了个什么东西。

　　“我让他们举行山神祭祀，便是这样敷衍我，甚至连祭品都弄个半死不活的。小作惩戒，点到为止！”

　　又是一声虎啸传来，不知为何，这一次丙六三看到的，不再是虎啸山林，而是腥风血雨。

　　丙六三又惊又惧，心底还有一丝喜悦，所有情感冗在一起，他问道：“你是神仙吗？”

　　黑影摇头：“我不是神仙，我是修士。倒是你见了我，为什么不跪？”

　　丙六三闻言，便真的跪了下来。

　　丙六三磕头，黑影登时露出厌恶之色，就要将他一掌击毙。见神仙就跪，倒也罢了。说了不是神仙也跪，没有骨气！

　　不料丙六三开口道：“谢谢前辈救我性命。秦老头说了，每当无以为报，就只能磕头，大恩不言谢，因为没有办法报答。”

　　黑影哑然失笑，气势陡然一松，笑骂道：“谁教你的破烂规矩，以后听我的，谁也不许跪，知道吗？”

　　丙六三已经站起身了，疑惑道：“连父母都不跪吗？老秦头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也不跪吗？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不跪？”

　　黑影啐道：“什么乱七八糟，再敢胡说，我就把你丢回去喂老虎！”

　　丙六三心里有了答案，赶紧闭口不言。

　　就在这时，黑影一招手，丙六三手里的玉佩便不受控制地飞到了他的手中。

　　“南家？有点意思，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凡人。”黑影抛回玉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丙六三赶紧接好，挠头道：“我叫丙六三，丙字第六十三号放羊的。”

　　黑影一愕，随即抚掌大笑，骂道：“去他娘的丙六三，我要的是人的名字，不是编号。你知道南家吗，古世家南家？”

　　丙六三摇头。

　　黑影嬉笑道：“既然如此，你与南家从无瓜葛，这破玉不要也罢！”

　　于是他挥手，玉佩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只是他一捏，这玉就化为了碎屑，就仿佛是捏一把沙土般轻松。

　　“既然你没有名字，我来给你起一个如何？”也不待丙六三同意，他就道：“既然和南家无关，那你就姓北！南辕北辙，妙啊！”

　　丙六三小心翼翼地道：“前辈，有了姓，我可以自己起名字吗？”

　　黑影笑道：“你要起什么名字？”

　　丙六三道：“我喜欢仰望蓝天，就叫天。我的名字，就叫北天吧！”

　　“好，就叫北天！北天，哈哈哈，好名字！”黑影大笑之下，山林都显得万分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