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之上,黑色的亡魂大军已呈蝗虫之势,如同泼墨洋洋洒洒,仍不断有亡魂从四面八方赶来。
“你有隐藏气息的功法,我们可以混进去!”唐怡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时间紧迫,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从长计议。
“好!我们俩靠在一起,尽量不要引人注目。”北天一口答应下来,除了时间紧迫,答应下来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井底封印尚在,锁住了井底众生的法力。也就是说,他与唐怡是井底世界,唯二的修士!
两人混在出城的人群里,穿着农人褴褛的衣衫,还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旁人却视若无睹。
“去河边……去河边……去天堂……去天堂……”
他们仿佛着了魔,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不断地喃喃着这句话,什么也不愿理会了。
两人先前还有一些紧张,但走了一段,却没有被任何人觉察,也就放松了下来。
“你竟然还选了这样一门隐匿法术,想我当年的时候,恨不得全部都是杀招,连功法也要速成的。”唐怡长舒了一口气,北天的荒草陌隐诀效果奇佳,令她啧啧称奇。
“机缘巧合罢了,我当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北天时刻注意着前方的动静,漫不经心地回道。
“呵!”信你就有鬼了!唐怡白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其实你选的不错,当年在无上法殿,看似只是选择功法,其实早已经决定了我们的命运。急于求成的,走火入魔;贪图威能的,玩火自焚;鼠目寸光的,早就化为朽土!”
“北天,修行不是一时之功。我曾经以为我知道,那还是十六年前,我才刚刚筑基,志得意满。可如今困在筑基中期,十年了,看不到一丝突破的契机。”
唐怡叹了口气,忽地轻笑起来,似乎是嘲笑自己。她低声道:“我已经三十九岁了,十年时间没有尺寸之功,筑基只葆青春,不增寿命,我也不知道我还剩下几年。北天,如果是你,又作如何?”
北天生硬地回头,神情严肃。他被问住了,如果是他十年时间,修为不得寸进,会如何?会诞生心魔吗,会疯掉吗?
耐不住寂寞,就难以走通漫漫修行路。
但他很快得出了答案,不会。
因为,只要不断突破,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北天攥紧了拳头,眼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这团火烧到了唐怡的身上,她已经知道了北天的回答。
十六年前,她刚刚筑基的时候,这何尝不是她的回答?
可漫漫长路,只有行者本身才是答案,错误的众生,早已经离开了道路,填作一抔黄土。
可怜!
唐怡神色呆滞,有些沉醉。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北天,我在无上法殿选的两门法术,是血焰鞭和长风步。前者就是我腰间的长鞭,后者乃是一门步法。我看你还没有步法,有禁制存在,我不能传授你长风步的法诀,却可以传授你步法,能领悟几分,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说着,唐怡一步踏出,气质已然悄然变化。
在唐怡的施展下,闪、转、腾、挪,无比轻盈,明明站在地上,却如同踩着风尖儿般翩翩起舞,煞是好看。北天目不转睛,只一遍就记了个七七八八。他虽然没有长风步的运行法诀,无法得其精髓,但结合鬼擒手,运用在实战中,已经可以预见实力的提升。
于是北天也踏出了那一步,与唐怡并肩而行。
两人在这井底世界超脱如仙,仿佛御风而行。很快,他们就甩开无数亡魂,一头扎进了茫茫鬼潮,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溅起半点浪花。
四周都是麻木的亡魂们,他们彼此挨在一起,口中不断重复念诵:
“去河边……去天堂……”
“去天堂……去河边……”
眼看着空间越来越狭小,唐怡四处张望,却是一眼望不尽的诡异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别说话!”北天提醒道,当挤入鬼潮深处,他的小草意象受到了压制,效果已经大不如前。
唐怡默默点头,握住了北天的手,能时刻照应对方,防止被人潮挤散。更重要的是,这样让她觉得安心。而她的另一只手,早已经放在了腰间的血鞭上。
两只手,都渗出了冷汗,虽然这些亡魂没有修为在身,但如此多的数量,哪怕是老鼠,也能从老虎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亡魂们神情呆滞,言语昏沉,只知道麻木地前涌,于是黑色的潮汐也漫出一步。
沉默,无声的沉默,只能身不由己地向前。耳畔也是毫无意义的水声和颂唱,除此之外,竟感受不到一丝噪音。
唐怡屏住了呼吸,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是孤身一人,身畔空空荡荡,那么多的亡魂,在她的感知里,赫然是不存在的!脚步声、说话声、吟诵声,闭上眼后,这些统统消失了,只留下了潺潺的流水声!
哗啦、哗啦。
忽地,四面八方都是流水,漫过了她的脑袋,将她重重包裹!她登时感到窒息,好似要被溺死在自己的冥想之中!
就在这时,她的手心传来一片温暖,就像是递来的救命稻草。她猛地一拽,睁开了双眼,眼前依旧是茫茫黑潮。
原来是北天感觉到唐怡的手在变冷,所以使劲地捏了一下。
唐怡就像是上了岸的落水者,贪婪地大口吸气,仍然没有感到餍足。不料,窜动的人头突然定在了半空,就像是断掉了发条,唐怡的内心也咯噔一下,沉入了谷底。
刹那之间,北天轻轻挣脱了唐怡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更快一步,扶在了她的纤腰上。
唐怡猛地回头,此时的她,可谓是草木皆兵。却见北天指了指她腰间的血鞭,摆了摆手。
唐怡一颗心跳得厉害,这群恶鬼距她不过半尺,停住的,少说也有四五十头。这样近的距离,若是卸下防备,恶鬼突然暴起,凭借身体优势,哪怕是没有半点法力,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在忘忧乡,他不愿连累我,我也不能连累他!”唐怡最终还是屏住了呼吸,将手放了回去。
也许是渡河的诱惑太大,这段小小插曲,并没有阻止恶鬼们前进的步伐,队伍得以继续前进。
唐怡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条河,大雾掩盖的一条河,河中间,已经站着无数亡魂。
北天只觉得手一暖,原来是唐怡再次握住了他的手。成败在此一举,连北天也无法保持平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相比之下,那河流,却分外冷淡,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流动的痕迹,却不断有哗哗的流水声传出,分外诡异。
缓缓地,人潮行进,他们二人终于走到了河岸的跟前。
握住的手又紧了些,北天情不自禁地看了过去,却发现唐怡也在看着自己。两人心照不宣地微微点头,郑重地迈出了那一步。
“哗啦!”
非比寻常的一声水响,让所有的亡魂,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二人!即使是荒草陌隐诀也毫无用处,此刻的他们,就像是赤裸的婴儿般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被上上下下看了个通透!
北天一阵头皮发麻,浑身战栗起来。
“该死的,这条河只渡死人!”唐怡汗毛倒立,忍不住破口大骂。
其他亡魂踩在水面,就像是平地一般浮在上面。可他俩一踏足,就实打实地沉了下去!
“下来……”
随着井底众生视线齐聚,古怪的蛊惑之音突然冒了出来,且声音越来越大,刹那之间,就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将北天的头塞炸掉!
“啊!”唐怡痛苦地发出一声尖叫,她才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人!
北天更不迟疑,趁四周鬼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撂倒一片,将唐怡拽了出来。唐怡已是泪流满面,情绪几近崩溃。
“唐怡?”北天招呼一声,后者却没有反应。
“唐怡!”
“啊!我不是唐怡,我不是唐怡!”唐怡仿佛惊吓过度的孩子,一头扎进了北天的怀里,哭了起来。
“糟了,她受到神魂攻击,而且伤得不轻!”北天猜得不错,唐怡几乎替他挡下了大半的蛊惑,但突如其来的攻击太过猛烈,一时间让她陷入了混乱!
北天只好一手抱起唐怡,强行杀出一条血路。一时间残肢纷飞,黑色的鬼潮中,一抹幽蓝划开缺口,正是魂魄碎屑纷飞的瑰丽景色。
“唐怡,醒醒!”北天仍在试图唤醒唐怡,可杂乱的噪音之中,他根本听不清唐怡的哭喊,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是这一声声的唐怡,刺痛了她!
“我不是唐怡,我不是唐怡!”唐怡尖叫起来,脑中一幕幕回忆闪过,直到一个伤心的片段划入脑海,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正一脸微笑地看着她。
“零一一,活下去。你不是没有名字吗,若是我死了,你就用我的名字,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一份!”
“以后,你就是唐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