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就是唐怡?”唐怡一声低语,如痴如狂,完全沉浸在了回忆织就的茧中,任由四野激荡,全不理会。
“唐怡!”
这可苦了北天,他一手夹住唐怡,后者体态轻盈,对他而言倒不费劲,但身陷鬼潮,严重制约了他的行动。
这可不是一把剑,可以随意挥砍,这是活生生的、毫无防备的人!
北天焦急地呼喊,他不知道的是,这完全起了反效果。正是这一声又一声的唐怡,让唐怡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该死!”北天一个侧身,躲过扑面而来的鬼爪,右手回转,犹如探囊取物,已经将一个头颅摘了下来。他随手捏爆,蓝色的魂屑洒落一地,仿佛纷飞的蝴蝶,煞是好看。
然而,面对这样的进攻,恶鬼们没有一丝退却,悍不畏死四个大字,就印在他们呆滞麻木的脑袋上!
北天却毫无办法,恶鬼重重包裹,要想突出重围,只能一路杀过去!
唐怡教给他的长风步,不曾想这么快就起了作用。北天没有运行法诀,就用法力硬撑起来,靠着灵活的步法,在群鬼之间闪转腾挪,好几次避开生死危机。但坏处就是,没有运行法诀,运转效率奇低,若不是他的小草真意生生不息,法力早就流了个一干二净。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不用长风步,他一定会被这些蝗虫淹没!
北天更不多想,趁着低身堪堪避开三头恶鬼猛扑的当口,已将储物符里的三枚养元丹攥在手中。
“已经回不去了,只能放手一搏!”
北天一口吞下丹药,气血突然外涌,仿佛一颗深水炸弹!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周的亡魂惨然色变,痛苦地哀嚎起来,很快就化为飞灰!这炽热滚烫的阳气,是点燃他们这群枯柴最猛烈的火焰!
“呼!”北天死死含住一口气,这一招对他而言,同样负担不轻。接下来,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他掉转了方向,一意孤行地往河水的方向走去!
鬼潮前仆后继,他们已经出不去了,所以他选择杀入河流深处!
他是在赌,赌那条河可以载得动他二人走出古井!
后方的恶鬼在短短的呆滞后,仿佛灵光乍现,疯狂地叫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就能去天堂了!”然后就冲了上来,前一刻同族悲惨死去的震撼,已经被心中的贪婪洗刷殆尽。
北天向后突围的时候,前方的恶鬼从不理会他,对他们而言,渡河才是第一要义,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突然之间,这种情况就发生了改变。
最初只有少数几个恶鬼叫喊着,向他跑来。然而这种没头没尾的言语,就像是瘟疫,迅速传遍了整个鬼潮!
“杀了他,杀了他,就能上天堂!”
岸边的无数恶鬼,如聆神谕,齐齐调转了头颅。不错,只有头颅转了过来,身子一动未动!这景象诡异到了极点,北天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下一个瞬间,他就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杀了我?你们杀不了我,所以下地狱去吧!”北天大喊一声,已然杀入人群!
……
“唐怡,我们被包围了!”一名年轻的女修,声音几乎颤抖。
她口中名为唐怡的女修,手中提着一把巨剑,与单薄的身躯极不相称,素蓝色的长衣上,已经沾染点点血迹,仿佛绽开的血色花朵,别样妖艳。
“藏头露尾的鼠辈,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她一抖大剑,开口呵问,声音清亮。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们认得你。唐怡,破灭道修,筑基后期,同时也是轮回殿成员,典狱司青龙小队队长。”为首一人,脸戴白色老鼠面具,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却混沌不清,非男非女。
“对我了解得一清二楚,真是看得起我,竟派出三名筑基后期,是王修染,蓝思奇,还是钟成峰?”唐怡冷笑起来,娟秀的面庞略显苍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唐怡口中的三人,正是与她一样身为筑基后期的破灭道修!
那“老鼠”略一停顿,似乎是被说中了,却淡淡地道:“阁下还是不要问了,今日你逃不出去,若有遗言,可以留下。”
“这里是小离界,你既然知道我是轮回殿弟子,难道就不怕被尊主觉察,将你们连根拔起,形神俱灭!”唐怡一声怒喝,洁白的脖颈泛起了青筋。
在她身后的年轻女修,双手不断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条赤红色的鞭子。
“既然出手,我等自有办法,阁下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老鼠”语气冷漠,似乎已经没有了耐心。
“‘老鼠’,杀了她便是,何必与她废话?”一旁的“兔子”不耐地道。
唐怡忽地嘿然一笑,下一刻已经闪身出现在了“兔子”的跟前,巨剑当头一挥,裹挟强大气流,便要一刀两断!
“兔子”虽然戴着面具,可恐惧的情绪早已溢出,毫无防备的他,只能拈手而来,选择最为熟悉的土盾术,将坚硬的岩石附着在手臂上,试图抵挡。
这三名杀手,分别是老鼠、兔子和野猪。但他们的面具更像是欺骗的手段,兔子暗含迅疾之意,却是力量和防御的担当。这种文不对题的隐示,常常出其不意,屡建奇功。
他虽然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的其他两人却同时而动。
只听“轰”地一声,年轻女修根本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唐怡就满身是血地退了回来。
砍断了双手,却没能杀死,鲜血溅了一身,却无尺寸之功。
“零一一,走!”唐怡二话不说,拉起年轻女修的手,就往外逃去。
“这该死的贱货,我要将她挫骨扬灰!”断掉双手的兔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令人心悸。
零一一逃跑中却发现了异常,惊呼道:“唐怡,你受伤了?你停下,赶紧停下,流干了血,你会死的!”
唐怡的腰间,已然破开一个大洞,甚至可以窥见内脏。周遭的血肉急速腐烂,显然含有毒素,没有任何治疗的手段,她的命运几乎注定。
筑基修士,哪怕是筑基后期,没有踏过那一步,永远是凡人。对身体的掌控远没有超凡入圣,自然不能阻止毒素的蔓延。
“唐怡,你停下,求你了,你会死的!你抛下我,抛下我你就能逃走!”零一一挣扎起来,手腕却被唐怡死死扣住,无法挣脱。
零一一浑身战栗,眼泪不争气地流淌下来,“求你了,放开我!我只是一个奴隶,不值得你为我付出性命!”
“他们要的是我的命,我丢下你,他们就会用你来威胁我。”
“那就让他们杀了我,我不做你的累赘!”零一一双目泛红,情绪有些癫狂。
唐怡素净的面庞布满血迹,却不改温婉的本色。她摇了摇头,说道:“零一一,我也是奴隶,却也是迄今为止最强大的破灭道修!我们从不卑微,没有人可以决定我们的命运,苍天也不能!尊主说了,修士都有自己的道。我唐怡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却也有自己的道。”
“我唐怡一生,不愿用他人的性命苟活自己。如违此道,宁不成仙!”
零一一耳畔如有雷动,竟是呆了。
“好了,此地暂时安全。”
“唐怡,你要做什么?”零一一猛地反应过来,预料到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零一一,你要活下去。你不是没有名字吗,若是我死了,你就用我的名字,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一份!”
“以后,你就是唐怡!”
言罢,她已取出巨剑,转身离去!
“不!我不是,我不是!”
唐怡再度猛烈挣扎起来,害得北天差点没抓住。深入鬼潮腹地,饶是群鬼没有法力在身,也让他疲于奔命。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靠着顽强的意志死撑。他体内的小草真意愈发顽强,正与他现在的状态相合,若非如此,他根本不可能耗到现在。
三十二式鬼擒手,早就被他删改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了简单粗暴的招式,一力降十会。创立该功法的人可能也想不到,会有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独自面对数以万计的恶鬼,他的本意,不过是与一二纠缠,伺机而动!
但无论陷入怎样的窘境,北天始终没有丢下唐怡,更没有这样的想法,可唐怡突如其来的挣扎,已让她暴露在无数鬼爪之下!
“糟了!”北天转身一掩,将唐怡抱在了怀里,这些鬼爪,便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扑来。形势危急,眼看着要被撕成碎片,忽地一身气血磅礴而出,瞬间就将四周燎烤殆尽。
北天重新站起,这次爆发,已是弹尽粮绝!
唐怡终于睁开了双眼,前尘往事犹在眼前,却如云烟,现实一侧的前因后果疯狂涌入脑海,让她头痛欲裂。她挣脱出怀,手执血色长鞭,仍有一些恍惚。
“你终于醒了?”北天喜出望外。
唐怡不解地摇了摇头,看向北天,却见他浑身浴血,已有些摇摇欲坠。亡魂是没有血肉的,恶鬼茫茫,自己却没有半点伤痕。转言之,北天为她承受下了所有的伤!
“你是北天,我是,我是谁?”唐怡伸出手,在触及北天面庞的瞬间,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她的双眼渐渐朦胧,撕心裂肺的感觉涌上心头,回忆、现实交叠,让她痛不欲生。
“我就是我,是北天,也是丙六三!”北天忽地懂了,这种痛苦,只有同为奴隶的他才能明白。
唐怡神色一滞,忽地破涕为笑,“是啊,我就是我,是唐怡,也是零一一!”
说着,她将长鞭一甩,血色的鞭花绽放,妖艳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