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方向后直直退到古井边,眼前的铁骑溃败四散,他输了,彻底输了,整整五万骁勇黑甲铁骑,一夜之间消弭殆尽。
他觉得恨,觉得疼,身心都被这股强烈的愤怒压迫的无处释放,旋即双腿一软,缓缓坐在了地上,怔怔地望着前方。
“想我魏方,血战边境戎狄多年,一身武艺,一代名将。如今……如今……”他呐呐喃喃,似不敢不舍,话语呆滞如痴傻。
“缴械,弃刀者不杀!”申屠义高声呐喊,旋即打马到近前翻身下来,俯视着魏方,说,“魏方,你败了。”
“败了,呵呵……败了。”魏方抬起头,浑浊的眸子似失去了所有的光芒,怔怔地看着来人,喃喃说,“可笑呀……我败了……败了……哈哈哈哈!”
他神情癫狂,疯笑连连,那些缴了械的铁骑看着他们昔日的将军,旋即四下互视彼此,最终都滴下了平日那般高傲的头颅。
他们败了,彻底败了,迎接他们的,是什么呢?
张子瑜在大头的搀扶下来到古井前,看着魏方许久都不曾言语。随即转向申屠义,问。
“我原先的布置不过一千轻骑,你是怎么带回方图这一千骑的?”
“是张扬小姐为末将想的计谋。”申屠义恭敬拱手,说,“张扬小姐未雨绸缪,发现合肥旧城战事有变,赶了四十里地追上末将,并在山中设计骗出方图,末将这才不费一兵一卒将其拿下。”
“张扬人呢?”张子瑜推开大头,急声问。
“张小姐回溪风城了。”申屠义说完奉了礼,转身离开了。
张子瑜沉默许久,忽然发觉,这从小到大的妹妹,每一次是需要他帮助的,反倒在很多时候,张扬总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
他欣慰地笑了笑,旋即转身看着魏方,眸子微眯,半晌后。
“为将者,不得居功自傲。”张子瑜虚弱的话语传出。
“嗯?”魏方抬头,看着被晨昏笼罩在阴影中的张子瑜,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一名轻骑打马奔到张子瑜身前,手中握着一条粗麻绳,尽头绑在一名面容疲惫,满身风尘的方图。
他披头散发,眸子于发丝间透着阴毒。
“张子瑜,你……咳咳……设计于我。”方图吐出一口干涩的唾沫,随即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方将军,你也设了一个计,太后的密诏难道不是你讨要来的吗?”张子瑜强撑着身子,面容虽疲惫而憔悴,但恢复了那往昔的淡然微笑。
“你……你怎么知道?”方图惊骇出声。
“若要人不知,除非……”
“己莫为。”
肃穆的嗓音响起,张子瑜侧头望去,看着被无名架着胳膊的尤鸿轩,缓缓点了点头。
“贾王妃亲自入宫恳求太后,结果待我出征之日,方将军携太后旨意而来,此计太过明显。”尤鸿轩面容冷漠,沉声说,“魏方与中宫素无往来,如何能得太后密诏?以魏方性情,纵使太后下诏,他也未必会听命。”
尤鸿轩深吸一口气,话语冰冷地说。
“是贾王妃唆使太后杀我。”
“殿下饶命!”方图双手受困,扑腾着跪爬到尤鸿轩身边,连连磕头。
“殿下料事如神,都是贾王妃和太后的安排,末将受朝廷俸禄,太后要我如何,我岂敢不从?!”
“食朝廷俸禄,当为君思忧,君乃是陛下,而不是太后。”尤鸿轩飒然转身,轻吐一个字,“杀。”
“殿下!!!”方图高呼,双手刚举过头顶,就听噗嗤一声,“殿……”
话未说完,方图的声音突然染上了血,随即睁大惊恐的眸子,噗地倒下。
张子瑜看着方图的尸体被拖出场外,转而看向尤鸿轩沉默不语,面上若有所思。
“子瑜,你的手……”尤鸿轩走上前,面带愧色的看着他的独臂。
“殿下,我没事。”张子瑜淡然微笑回答。
这种表情落在尤鸿轩的眼中,眉宇间的愧色反倒浓了几分,他暗自想,如果昨夜他强令张子瑜不要进城,那岂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一切源于那个少年,尤鸿轩眼角一撇,看着瘫软在寒裳怀中的云之帆,心中忽地莫名生出几分厌恶,没来由的开始讨厌这个少年。
“尤世子,如今你身负万灵血能,一朝化龙,往后还须好自为之,谨记。”云婳师太凝视着尤鸿轩说。
“师太之言,本世子谨记于心。”尤鸿轩没有谦卑,反倒高昂头颅笑颜相对。
“走。”云婳师太没有多言,拂尘一甩,脚下仙剑花光骤盛,转而破开天云,径直离去。
一众女弟子先后跟随,寒裳扶着云之帆走到近前。
“之帆,终到分离时了。”张子瑜强挤微笑说。
“少爷,之帆要去雨潭山修道了,少爷该为我开心才是。”云之帆咧嘴强撑出灿烂微笑。
“是,我自然为你开心,望……”张子瑜抬眸凝视他,声音微颤说,“以后还能再见。”
“定然再见,少爷保重。”云之帆笑呵呵回答。
这幅模样让张子瑜看的颇为难受,他低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张公子且放心,我会照顾好之帆的。”寒裳说。
“如此,麻烦寒仙子了。”张子瑜重重点头。
“公子言重了。”寒裳侧头撇了天空那诸道彩芒,当即御起仙剑,说,“诸位保重。”
仙剑浮沉之间,张子瑜凝望着云之帆渐渐离去,消失在天际。
许久……
“下雨了。”张子瑜突然轻声喃喃。
尤鸿轩闻言便抬起头望着天空,此时天空清朗如毫无涟漪的湖泊,哪来的雨水?
他不禁疑惑地回眸看向张子瑜,登时眼眸微缩。
“是呀,下雨了。”许久之后,尤鸿轩附和一声,便沉默驻足眺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彩芒。
张子瑜凝望着,脸颊上一滴泪珠悄然滑落,好似清晨雨露。
……
数月之后,溪风城,醉仙楼内。
“子瑜,来,坐下陪我喝一杯。”尤鸿轩神情肃穆,举着玉杯。
“殿下,新军登记的帐册我还没理清呢。”张子瑜抱着书卷一目十行,对桌前的玉杯视若无睹。
“这些琐事为何不交给申屠义?”尤鸿轩走到近前,抬手接过书卷撇了几眼。
“申屠义将军在操练新军,书面上的职务,我自己来便可。”张子瑜无奈摇头,站起身想去拿回书卷。
“看来入江夏还需等上一等。”尤鸿轩白皙的面容微醺,身子微斜,旋即回身正要递出书卷。
两人忽地凑的极近,脸对着脸,四目相对,连彼此的气息都能闻到。
张子瑜愣了愣,怔在原地。尤鸿轩不知为何没有退步,他方才喝了些许酒,此刻红唇温润,亲启薄唇,说。
“子瑜,你好像晒黑了?”
那酒气扑了张子瑜的面,他看着尤鸿轩的面庞忽地泛起一丝红潮,眼角余光撇了眼尤鸿轩的皮肤,白皙中泛着一丝粉嫩的红晕,脸颊似映着两朵桃花,他不免看的有些痴。
“殿下……”张子瑜身子微缩,垂着头,话语轻柔,“图谋江夏一事还需时日……”
“我不急。”尤鸿轩似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手中玉杯摇了摇,带起一丝水声,问,“来一杯?”
“就一杯?”张子瑜犹豫转动眼眸。
“就一杯。”尤鸿轩面无表情点头。
“好。”
张子瑜接过酒杯,抿着杯沿微饮,而尤鸿轩则是潇洒地一仰头。
“咳咳。”尤鸿轩咳嗽两声,侧头转向窗外,随即转了回来。
那副面容变的更红了,可却不知道为何,反倒张子瑜看的低下了头。
刚才那一幕,张子瑜不知怎的想起了一些尚都的传闻,这些年他时常派人前去打探消息,自然关于尤鸿轩的就有不少。
他曾听闻,尤鸿轩从小到大不近女色,他原先以为尤鸿轩可能是个兔爷,不过其间也未曾查到蛛丝马迹。
可现在看来,难道他……张子瑜想到这,眼角不自觉地撇向尤鸿轩,见对方没有看来,便好似第一次看他般仔细打量了几眼。
不得不说,尤世子殿下这身皮囊生的极好,上辈子入六道怕是跳错了洞,本应是投女儿胎的命。
“也不知道之帆在雨潭山怎么样了。”张子瑜转动眼珠不在瞎想,将目光投向城外云雾中的山峰一角。
“你怎么老是惦记那半大的娃娃。”尤鸿轩眉头紧蹙,手中的玉杯微微握紧,隐见裂缝。
他似乎心中还有气,自己家的军师,老是惦记着外人,将来战事来临,他怎么为自己分忧排难?
“我与他相处多年,于北境同生共死,心里,放不下。”张子瑜认真地说。
“我与你合肥旧城一战,同生共死。”尤鸿轩似在提醒他,随即仰头灌下一口闷酒。
“是、是、是,殿下,我这就去军营检阅,殿下慢饮。”张子瑜淡然轻笑,起身正要离开。
“慢。”尤鸿轩突然出声。
张子瑜转身看去,就见尤鸿轩直视着他,缓缓举起那泛着细微裂痕的玉杯,摇了摇,口中说了句。
“陪我,在饮一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