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照殿下吩咐,属下幸不辱命!”斥候单膝跪地,肃然回报。
“好。”尤鸿轩话语淡漠轻吐,随即转身正视着黑夜的前端,望着那片寂静中传出的隐约呼噜声,他望了许久都未曾出声。
张子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中不禁暗自感叹,自己是否做出了覆水难收的决定?
他的志愿是平定战乱,而这世间能平定战乱,又或者说真心愿意平定战乱,而不是坐立称王的人少之又少,如凤毛麟角,时间难寻。
深居江东多年,出北境时他仍找不到可以倾尽全力辅佐的将帅之才,可在武威郡烈阳公主的暗示下,他才注意到京城的尤鸿轩。
多年打探,多年思虑,发现尤鸿轩除了对生母的出身耿耿于怀,对王府王妃惧怕万分之外,此人的确是卧在浅滩里的龙,无论心智、毅力、耐力,堪称上佳。
只是如若自己助他平了天下,那到那一天,尤鸿轩会怎么做呢?
他越想眉头越发紧蹙,这是一个谜团,就连蛛丝马迹都没有的谜团,可他不得不想,不得不忧。
良久。
“命。”尤鸿轩望着天空逐渐遮蔽月亮的乌云,轻吐一句,“出动。”
“喏!”久跪不起的斥候终于如临大赦,迅疾起身朝着城墙奔去,顺着来时的绳索下到漆黑的深渊中。
不止是他,还有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在尤鸿轩下达命令的瞬间便骤然响起,如一阵酝酿已久的风暴。一个接一个士兵奔上城墙,一根根绳索被抛出,无数个人顺着绳索降下。
大头借着从乌云缝隙中露出的丝缕月光,发现那些人赫然都是尤鸿轩步兵营的士兵。
这些人面色肃然沉默,腰跨宽厚长刀,利索的前仆后继冲下城墙,在夜色的遮掩下,潜入前方的黑暗,片刻之间,那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逐渐转为闷哼声。
那是空洞柔软的喉管被刀锋割开的声响,大头很熟悉,在北境时,他经常听到这样的声音,不过大多伴随着戛然而止的哀嚎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的一阵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
“想来这个时辰……”尤鸿轩微微抬头,眺望着远方的黑夜,说,“方图应该到合肥旧城了,希望他能顺利办妥我交代给他的事。”
“方图定然办妥。”张子瑜闻言立刻回答,随即也望向那片死寂的远方,默然半晌,说,“他定然必叛。”
“我本不想他死,毕竟他是那个人的眼睛,但是那个人要我死,所以方图必须死。”尤鸿轩知道张子瑜话中的意思。
一个为了权力而放下理智的人,一般都很冲动,魏方很冲动,而方图也是,所以他知道,方图这次出城不是搬救兵,合肥旧城的太守也未必会出兵援助,但是那道城门,他深信,一定会乖乖关上。
只是方图是在城墙上还是城墙下,就只有两个人会知道。
一个是合肥旧城的太守,还有一个,就是魏方。
就在话语声随风消散之时,仿佛印证了两人的想法般,很远的远处,一抹幽弱的红光骤然亮起,在夜空呼啸一阵,随即下坠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大头看出那是火箭,火光微弱,在空中作抛物线状,定然是火箭!
那个方向是合肥旧城,难道那里有战事发生?他疑惑地环视尤鸿轩和张子瑜,目光悄悄地移向身侧默不作声的无名。
突然发现这人此时的面目,比之之前更为冰冷,他的眸子望着远处不断飞起、坠下的火光,面上的杀意如同瘟疫般逐渐蔓延开来。
这人一定杀过人,而且很多。大头心头狂跳,他感觉的出无名身上的那股杀意到底有多浓烈,因为他就身处在其中。
“方图一死,这京都我就再也回不去了,至少近段时间,我父亲的大寿我是赶不回去了。”尤鸿轩轻笑一声,望了火光片刻,叹了口气。
“如若回去,殿下必须坐拥京都大道、山岭、河丘地段三座城池才可。”张子瑜侧眸微笑说,“手握重兵,三处城池,京都殿下可来去自如。”
“莫要胡说,京都乃是天子属地,我怎可如此无礼。”尤鸿轩轻斥说。
“殿下教训的是,子瑜言过了。”张子瑜面带歉意,低头说。
“诶,话过激而不过错,只是这三座城池我现在拔不得。”尤鸿轩摆手说。
两人闲言之间,城外黑暗中的割喉声也渐渐停止,随着两声间断的哨子声响起,尤鸿轩放手一摆。
“开城门。”无名冷声说。
“开城门。”城下士兵重复高呼。
轰隆隆的沉闷吱哑声过,沉重的木栓被抬起,城门缓缓打开,两排步卒手持火把左右成排屹立。幽幽火光顿时照亮了城门外的漆黑夜色。
那是阵阵与之之前沉重脚步一样的声响,不过略显黏腻,仿佛那些脚步是踩在湿滑的泥地里,伴随着滴答声连绵不断。
大头伸着脖子朝城墙下望去,目光停留片刻,骤然一缩。
一群步伐不一,浑身染着鲜血,手持钢刀的士兵井然有序的走入城门,为首那人正是原先那名身穿魏方铁骑兵甲的斥候。
他满脸血污,手中提着一团湿漉漉的黑色圆球,等走入城门内,在两侧火光的照耀下,大头看的一清二楚,那是一颗人头。
披头散发的人头被他提在手中,他走上城墙,对着尤鸿轩单膝跪地。
“殿下,西门之外五千铁骑悉数被斩,敌将人头再此。”斥候说着,提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西门已破,无名。”尤鸿轩冷声说。
“在。”无名冷声回答。
“命人打开其余三门,关闭西门。”尤鸿轩说着,撇头看向大头,说,“保护好子瑜,我去去便回。”
“喏,世子殿下。”大头恭声奉礼回答。
“殿下,万事小心。”张子瑜说。
“放心,如果我和你比笔锋杀人,那必然是天差地别,可是要说用兵刃杀人,子瑜,你这辈子都赶不上我。”尤鸿轩笑了笑,转身下了城墙。
“希望我这辈子都不会握刀吧。”张子瑜在尤鸿轩离开后,低声呢喃。
他望着一众士兵簇拥着尤鸿轩离去,随即望着城下逐渐熄灭的灯火,心中一阵恍惚地胡思乱想着,这些灯火到底是被人灭的,还是被血?
“少爷,我们就呆在这吗?”大头问了句。
张子瑜闻言回过神,看向大头想了想,说。
“去张府下令,让府上家兵注意别伤了平民,另外别让任何人出城。”张子瑜说。
“喏。”大头点头转身就走,可刚迈开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回头问,“少爷,要不要叫上之帆?”
张子瑜闻言愣了愣,他突然想起北境那些年,他和大头还有之帆一同走过许多艰辛的路,可是今天只有他们两人,他忽然明白内心那诸多的忧虑中还有一个不起眼,却极为重要的原因。
云之帆不在他的身边,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说不出来的古怪。
主仆两人陷入了沉默,一人眼巴巴地等着回答,一人则犹豫该怎么回答,而就在这时,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突然从坚硬的石阶处传来。
在摇曳的火把照耀下,张扬迈着莲步登上城头,她的目光冷静而平淡地注视着张子瑜,轻声说了句。
“之帆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