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勉强一笑，却并未说什么。

　　师徒二人沉默下去。

　　玄帝楼船，到了。

　　这是一艘极大地画船，停留在天河中心，船上有造园名家打造的园林，穿着低胸襦裙的美貌女子穿梭其间，丝竹之声悠悠扬扬。

　　一名穿着仙鹤冠服的年轻人坐在园林中，怀抱琵琶，修长手指挑动间，不少鹊鸟高低起伏，最后落在园林的檐间。

　　李青本是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男子。

　　他的眼中，似乎藏着诸天星辰。

　　姚崇手肘碰了碰他，直到男子一曲奏罢，才上前躬身道：“陛下，老臣求见。”

　　这是玄帝？

　　李青垂下眼帘，不再直视。

　　“老相爷不必多礼，不在朝上便无需这些讲究，进来坐吧，朕这琵琶如何？”

　　姚崇闻言直起身，边走边叹：“再过些日子，李龟年只怕也要自叹弗如喽！”

　　这话就有些过了。

　　即便是李青也清楚，李龟年可是被尊为乐圣的人物。

　　玄帝果然大为扫兴，一脸不悦。

　　“老相爷这么说，是怕朕玩物丧志吗？”

　　姚崇连忙告罪：“陛下天纵英明，老臣怎会作此想？老臣的话句句属实，李乐师固然难以逾越，但仅论琵琶，陛下已至化境。”

　　玄帝终于哑然失笑。

　　“老东西。”

　　姚崇捻着胡子，笑眯眯的道：“陛下要是这么说话，可就不太讲理了。”

　　年轻玄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说吧，有什么事？若是没事，老相爷只怕旬月也不见得私下来找朕一次。”

　　“这位是……老相爷的沧海遗珠？”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姚崇坐了下来，也不管这里是谁的地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上茶。

　　“陛下还怪幽默，这是老臣新收的关门弟子，唤作李青，字弈之。”

　　“哦~”

　　玄帝意味深长的拉长音调，颇有些狐疑。

　　“老相爷这是给弟子谋个出路？若果真如此，大可不必问过朕，老相爷但可自决。”

　　姚崇呵呵一笑，道：“陛下，天宫馆藏是天朝重地，老臣可不敢僭越。”

　　“嗯？”

　　闻言，玄帝一双剑眉皱起，像是两条未曾舒展的虬龙，眼中也多了些莫名意味。

　　天宫馆藏乃是李氏帝族的私藏，其中有着海量的功法以及古史秘辛，更有着天大的干系，等闲不可示人。

　　就算是他自己想要进去，也要得到守藏人的批示。

　　玄帝身上再也不见先前的年轻人姿态，眼中精光湛湛。

　　“姚相可否告知朕这是为何？”

　　姚崇随手指向李青，笑道：“莫得办法，老臣这个关门弟子天资横溢，秘书监的东西只怕不够用。”

　　“哦？”

　　玄帝首次认真打量起一旁沉默的李青，李青只觉得一瞬间被一颗大星镇压住了，汗水涔涔而下，就连喘息也是奢望，浑身由内到外仿佛被看透了一般。

　　这就是大儒修的气势吗？

　　仅仅是一个随意的眼神，便能有这样的威压。

　　尽管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李青仍旧顶住了压力，咬着牙抬起头，对上了玄帝浩如烟海的深邃眼眸。

　　玄帝忽然一笑，李青周身一松，大口大口的喘起粗气，一阵后怕。

　　若是玄帝要杀自己，只怕连一个手指头都不需要。

　　这由不得李青不骇然。

　　“十七岁的纳全境，确实不错，但天宫馆藏事关重大，这样如何？”

　　玄帝顿了顿，道：“朕的书房已经足够，既是姚相的关门弟子，便让他进去走一遭。”

　　姚崇面露难色，道：“陛下，只怕也不太够啊。”

　　玄帝似笑非笑，语气古怪。

　　“姚相，朕的书房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纳全地，令徒究竟是何等天才，才会令姚相这般青眼，以前可不见你对那些个弟子这么上心……”

　　姚崇听出了玄帝的不悦，但还是平静的道：“弈之一夜知广，陛下的书房自然是好，但让他进去，天朝只怕会少一个顶尖儒修。”

　　玄帝意外的打量了一眼李青。

　　他自己就是渊渟境的儒修，书房作为他的修行之地，不可避免的形成了文运烙印。

　　若是一般的天才，自然是有益无害，能领悟一丝玄帝的道，便算得上无上福缘。

　　但对于真正的大儒修苗子而言，反倒会受玄帝大道的影响，终其一生也再难开辟出自己的儒道。

　　这样说起来，姚崇的话倒有几分道理。

　　这个李青也值得投资。

　　“姚相，天宫馆藏朕可以去商量，但小李公子需入浑仪监，为我天朝所用，你看如何？”

　　李青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玄帝会向自己投来橄榄枝。

　　但他心底是不愿沾染的。

　　来盛唐大世是为了修行，而不是成为天朝的官员，半年之后，他就要回到现世，下次进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若是被陷在浑仪监，定会被人发现异常。

　　姚崇与玄帝同时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姚崇心中暗叹，自己这个弟子还是将陛下想得太过简单。

　　渊渟儒修，已近乎可以窥心。

　　“陛下，弈之并非天朝人，将来之事未成定数，可否这样，弈之虽不入浑仪监，将来却会护持天朝文运。”

　　玄帝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姚相，怕是不够吧？”

　　姚崇沉默片刻，轻声道：“待老臣做完手中的事情，便请恩致仕，在太学为天朝教授儒修，从此天朝金殿上再无姚崇此人。”

　　玄帝故作不悦的道：“姚相大河砥柱，朕怎么离得开你？”

　　姚崇苦笑道：“陛下言重了，天朝繁盛皆赖陛下圣明，老臣老迈年高，大限将至，专心修行，或可多活些岁月，看着陛下将天朝火光洒遍诸天。”

　　玄帝叹了口气，道：“老相爷为天朝操劳一生，耽搁了自己的修行，朕心里难受。”

　　姚崇安慰道：“陛下这话就更折煞老臣了。”

　　两人好一番推让后，才决定下来。

　　姚崇将观星会事宜收束后进国子监，虽加开府仪同三司的从一品衔，却只领个博士的闲职，这跟退休一般无二。

　　作为代价，李青可以进入天宫馆藏一次。

　　李青已经有些目不暇接。

　　一场朝堂交接，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敲定。

　　历史上的姚崇也是在先天之变后没几年便走出了权力中心，换上了玄宗亲信。

　　而在盛唐大世，竟然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