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五刻。
天色彻底明朗，温和的暖阳从东方缓缓升起。
武当山各处早课、晨练引发的动静络绎不绝，唯独向来勤奋的玉虚峰上，一片颓靡。
无他，白玉广场中，不管是弟子还是师长，此时都只关注一件事情。
——玄君子和顾雪容在屋里干嘛？
如若不是有稳重师长把持，恐连早课都得被抛开一边。
……
天字舍内，头发乱糟糟的喜儿蹲坐宅门后边，脑袋摇摇欲睡。
闺房之内，两位年轻人相对而坐。
周自然看着桌上琳琅满目，不禁咽了口唾沫，暗道：掌教师伯诚不欺我！
他双手齐下，将桌上东西分做两边，左为各种袖珍物件，多是他道不出名头的罕见珍宝。
右边，则是一堆铜币形状的碧玉，乃东海官洲最大面额的货币，灵石。
周自然干咳一声，笑道：“不错，虽说比我预想少了些，但已足够。”
顾雪容脸色平静，对桌上价值仿似全然不感兴趣，倒是眼神尤为复杂，她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视为「若结道侣非其不可」的男子，好奇问道：”你需要钱做什么？“
周自然眉毛一挑，当即摆出稳重神色：“赚更多的钱，师姐只需将这些个灵石交予我……”
听到此处，顾雪容却是不等后话，直截了当道：“不行。”
周自然早有料想，正想借助她破境一事通之以情、晓之以理，却听对方先开口道：“你助我突破金丹境，我正不知如何报答，眼下倒是有个提议。”
周自然顿时眼睛一亮，期待道：“哦？”
顾雪容看向桌上玉石，继续道：“经商之事，有误修行，你若花销窘迫，我可代为分担。”
真是好直白的一个姑娘！我喜欢！
周自然大为欣赏，片刻间却另有思量。
有人愿意包养，自是天降福缘。可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长期以往并非良策，我辈修士，当有软饭硬吃之志，岂有寄人篱下之理？
他心起盘算，便苦笑道：“顾师姐倒是误会我了，若只是手头拮据，我又何须找你。”
“非有所求，而有所赠。“
“我想送师姐一个机会。”
顾雪容轻皱娥眉，若是旁人与她这样说，多半便没有聊下去的机会了。出自名门大家的她，自小便无所缺失，又何曾需要旁人恩典？
正如当下在武当山脚的那位陈公子，托喜儿向她赠来灵石，不过是多此一举。
然而，这话从周自然口中说出，却不禁让她想深一层。
毕竟，从来不觉得自己缺些什么东西的她，前些时日正是被眼前这位男子赐下一个破境机会，让她得偿所愿。
眼看顾雪容目露期许，周自然已在心中定下了全盘计划。
他目光炯炯，努力营造出自信神采：“教宮营生，多被皇商垄断，我有意改变格局，只是不知师姐是否感兴趣。”
闻言，顾雪容顿显失望神色，重述先前话语：“经商之事，有误修行。”
周自然沉默片刻，以作酝酿，然后摆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此言差矣！”
“五境基业，自是我辈修士避不开的修行之路，可道化千万，修行之事，又岂止养气、破境而已？”
道化万千……顾雪容想起王官陵登山当日，她曾拔剑相向，所言是何其相似？不由认真聆听。
“遥想当年，武当阳字、素字两代人合计不过九万，正是掌教师伯掌权之后致力于改革，才使我辈玄字同门足有十万之众。“
“对于武当来说，此有兴荣之绩。对于道门来说，更是无量功德！！顾师姐，我且问你。”
“你能说，掌教师伯做此一切，不是修行？你能说，掌教师伯做此一切，不比提高个人修为更有价值？！“
寡言善思的顾雪容，竟真的默默思量起来。
周自然大为满意，话至此，将灵石借到手大概已不成问题，但他想的又岂止如此？他要借钱，要借了不用还的那种钱！
他将冲灵液置于桌上，义正严词道：“是，我缺钱，但也不缺钱！”
“只要我愿意，多的是可以换钱的宝贝，比如这瓶冲灵液。”
“可我为何要来找顾师姐你？李长庚李师弟，崔山君崔师兄，此二人听我意愿，均是一口答应！共同立下踌躇壮志。我前来找顾师姐，正是认为师姐与我等乃同一类人！”
“我言尽于此。若师姐仍觉得这件事没有意义，玄君子便将此物抵押，待日后周转过来，再向你讨还！”
“只是师姐……你若真作此抉择，难免让我玄君子看低一筹！
“修行之事，又岂在于五境基业的蝇营狗苟？我辈修士，图的当是鸿鹄之志，振兴道门，振兴东海！要为天地立心，更要为万民立命，要为往圣继绝学，更要为万世开太平。”
“要一代新人，胜旧人！”
“若顾师姐不认可，我就此离开！纯当玄君子瞎了眼！看错了人！”
周自然说得气喘吁吁，尤为真诚。
而场间，则半晌静谧。
直到周自然开始心虚时，才见面前女子拨回了二十枚玉石，随即扬起脑袋，与他四目相视。
她的脸色仍看不出有何情绪波动，但话中已有大大转机：“我留下二十枚，余下你可以拿走。”
周自然大喜过望，脸上却竭尽忍耐，努力摆出一副动容神色，感慨道：“顾师姐大义！我就知道你与我们是同道中人！”
“不过……这二十枚不多不少的也没必要留下了吧？若是在玉虚阵内修炼需每月支付灵石，师姐大可来我落魄峰，每月修炼，我玄君子包了！”
顾雪容却摇头道：“我另有他用。”
眼看对方神色坚定，周自然得此大利，也怕对方临时反悔，忙作以点数，将灵石纷纷收进千容壶：“二百五十……二百六十……二百六十三……这……顾师姐，可还有？”
顾雪容：“……”
周自然：“……”
崔山君个人所欠百三十枚，连带素翎真人替他承担的二百枚，合计三百三十枚，桌上灵石乍看之下很多，难料竟是这般不经数，眼下尚欠六十七枚！
周自然干咳一声，看向顾雪容拨到身前的二十枚灵石，厚颜无耻道：“要不……师姐……这二十枚……”
顾雪容却是尤为坚定地摇了摇头。
周自然无可奈何：“好吧……”
虽说尚欠六十七枚，可拿出二百六十枚，也该能够缓解一下，若素严真人仍是不愿通融……罢了！见招拆招吧！
替崔山君解围，已是势在必行。
周自然昨夜回去垫高枕头想了又想，掌教真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都是在怂恿他干就完了！而且崔氏的处境，掌教真人也给出了判断——只要熬过去，就能东山再起。
况且，眼下这灵石……也并非出自他周自然的手啊！这才是最重要的！借它山之石，以攻其玉，借顾师姐的钱，收买崔山君的心！
“那就合计二百六十三枚，我记好数了。”
“这冲灵液……”
顾雪容只看了一眼，便说道：“你收回去吧。”
周自然登时放下心中大石，起身时已是春风满面：“二百六十三枚灵石，这是顾师姐为我辈修士的慷慨解囊，是师姐为道门作出的无私奉献！”
“玄君子谨记在心！”
顾雪容将桌上余下珍宝收好，推窗看向天泉瀑布上方，点头道：“若无他事，你便回吧。”
“那就不扰师姐修炼了！”
周自然躬身施礼，带着无需归还的大笔钱财，洒然而去。
今日过后，他对顾雪容大为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