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哥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出城路上，沈林不由得问道：“这次的差事不好做？”

　　“好做，但也不好做。”

　　牛大柱苦笑一声。

　　“怎么？”

　　“石坪庄是工部邓侍郎家的庄子。”

　　牛差司顿了顿，补充道：“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差事，等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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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往北二十里，石坪庄。

　　原本牛差司手底下只有五六十人，但为了这一回的差事，南城卫司府衙又让牛差司从广济仓等处抽调了些衙役，总计一百余人。

　　当一行人抵近庄子时，正值晌午。

　　远远地便能看到那些倚靠在路边的流民。

　　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可谓毫不夸张。

　　沮丧，绝望，面无血色。

　　不时有狼狈的哭嚎从人群中传出，饶是在这妖魔乱世中见惯了生死，沈林却也不禁心乱如麻。

　　除了那些因体力不支而倒在路边的百姓，更多的人则是漫无目的的走着，不前方何处，不知身处何方，犹如被人遗弃的卑微的蝼蚁，只剩下饥寒交迫与无尽的苦难。

　　眼下正值寒冬。

　　流民们的身上不过只有几片破旧的布料，瘦弱的孩童蜷缩在母亲的怀中瑟瑟发抖，冻死饿殍的老人甚至没有一块可以裹着下葬的草席。

　　眼见差人们走近，饶是几乎已经没了气力，流民们却也都尽可能的朝着路边蜷缩，生怕挡了这些差人们的道路。

　　“你们可算来了！”

　　庄子门口。

　　管事儿的中年人看到差役们走近，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谁是管事儿的？”

　　话语间虽未见得有多么趾高气扬，却也让人听着有些别扭。

　　“南城卫司差司，牛大柱。”

　　“想必你们也知道我家主子是工部的邓侍郎，各位暂且在庄子上住下，也没别的事，只要别让这些流民进了庄子便是。”

　　“对了，最好把院外的那些人也轰走，我家老爷向来见不得穷人，虽然眼下不住在这庄子里，但若是哪天有人翻墙进院，在宅子里留下腌臜味，又或是偷了庄子里的粮米，鄙人不好交代，想必牛差司也不好交代。”

　　“知道了。”

　　牛差司沉闷地点了点头。

　　相比于遭遇妖魔，这样的差事，危险性低了不知多少。

　　但办起来却良心难安。

　　这便是牛差司此前所说的好做，但却也不好做。

　　“以前也都是这样的。”

　　牛差司见沈林脸色不好，出声劝慰道。

　　“以前如此，那便对吗？”

　　沈林抬头，直视牛差司的双眸。

　　闻言，牛差司不由得低下头，不再答话。

　　诸人心中皆有一杆秤，到底对还是不对，自然清楚万分。

　　“唉……”

　　牛差司叹了口气，无奈道：“还是做事去吧。”

　　“官爷行行好……”

　　“快饿死了，给口吃的吧……”

　　石坪庄外，呼声乍起。

　　沈林站在院墙底下，默默地盯着眼前的情形。

　　“大哥哥……”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红着眼跑来，紧紧地攥着沈林的衣袖。

　　“可以给一口吃的么，奶奶快要饿死了……”

　　“吃的……”

　　沈林愣了愣，从布袋中掏出干粮，想了想，掰下一块：“浸了水再吃，慢慢吃，一次不要吃太多。”

　　“谢谢大哥哥。”

　　说罢，小女孩原本无神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抹光亮，忙不迭地朝着路边的草棚跑去。

　　沈林眼中。

　　功德加一的字样一闪而过。

　　只不过这一次……

　　他的心中却未曾有过分毫的欣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石坪庄中存粮颇多，先前的管事也肥头大耳，但这座庄子的主人乃是工部侍郎，于是……

　　突然间。

　　草棚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沈林皱了皱眉，走上前去。

　　却见先前的小女孩正搂着一具僵硬的尸体痛哭嚎啕。

　　“他妈的，这狗日的世道！”

　　沈林心中不忿，忍不住怒骂一句，朝着庄内走去。

　　“沈医正！你干什么去？”

　　见状，牛大柱连忙挡在沈林的身前。

　　“牛差司。”

　　沈林脸色肃然，直视着牛差司的目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南城卫司接到的命令是施粥放粮，而非驱赶流民。”

　　“但这是石坪庄是刘侍郎家的宅子。”

　　牛差司摇了摇头：“庄里的管事不给粮食，如何放得了粮？”

　　“那我便去找管事要！”沈林不愿妥协，沉声说道。

　　“这……”

　　牛大柱顿了顿，面露难色。

　　片刻后，心中仿佛经历了无数次纠结，索性咬牙说道：“那我便和你同去！”

　　“好！”

　　“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管事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家老爷素来节俭，庄子里没有粮食，就算是有粮，也不会给那些从北边来的破落户。”

　　“但南城卫司接到的命令是……”

　　牛差司话音未落，便被那管事打断：

　　“南城卫司要放粮，当然可以放，但石坪庄不伺候！”

　　“我家老爷既然把石坪庄托付给我，便断然没有把庄里的粮食凭空送给流民的道理。”

　　“今晚庄子里吃烧鸡，牛差司可愿一同吃点儿？”

　　闻言，就连牛差司也忍不住攥了攥拳头。

　　他有些无奈地回头看向沈林，仿佛在说——你看吧，石坪庄的人肯定是不可能给灾民们粮食的。

　　但是。

　　就在下一秒。

　　牛差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电光火石间，沈林一拳便轰在那管事的脸上，管事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整个人沉重的砸在地上，不住的哀嚎。

　　“这……”

　　“你这……”

　　一时间，牛差司只觉得手足无措：“你这是闯了大祸了啊！那可是邓侍郎的人！”

　　“那牛差司可以带人把这管事送回城中，今日之事，一切罪名都由沈林一人承担。”

　　“我倒想看看，沈某依令行事，会被那邓侍郎罗织出怎样的罪名。”

　　沈林面无表情地说道。

　　闯祸又能如何？

　　自己身为沈氏族人，本就在秋后处决且夷平三族的名单之上。

　　何况南城卫司接到的命令，原本也救济难民，施粥放粮。

　　至少在生而为人这件事上，沈林足以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对这座庄子里的管事左呲右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