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定风感觉自己又要被说服了,就像上一次篝火谈话那次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年纪明明比这个堂弟大,却感觉对方更像是一个大人,这种感觉真的很……无奈?
‘不行,不管怎么这次决不能就这么被说服。’
沐定风思绪片刻,多年变化道的修行经验帮助他很快抓住了漏洞,组织语言反击道:
“好吧!你说的确实有一些道理,但问题是这个世界上大概率没有剑狼这种生物,既然没有,那么你该怎么去模仿、学习他们的仪态与进攻方式?甚至说,你又拿什么材料去炼制相应的配套蛊虫?
都没有配套蛊虫,又谈什么‘剑狼变’?充其量只是在变化狼类时运用飞剑蛊。”
沐定风的话字字珠玑,说的沐自安哑口无言。
这一番话说的着实在理,通过不断模仿、学习,进而掌握所变化野兽的特性,这其实也是变化道蛊师修行的基本路数。
沐自安的想法思路理论上没错,只是没有考虑当下实践条件,路得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大了,喀!容易扯着淡。
见沐自安抿唇不语,沐定风心知其心存不甘,索性举起例子。
“小安,你知道沐良学大人吗?”
“沐良学?”沐自安一愣,脑中开始搜索起这个名字,还隐隐觉得耳熟。
沐定风也不等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沐良学大人,乃是族中近十年间变化道修行上最具天赋之人,已有变化道准大师流派境界,更是曾被族中蛊仙老祖接见。此等天骄英才,不也照样还在学着野兽修行……”
话说一半,他想起了什么,不露声色地收声。
沐自安倒未察觉到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提及的那位蛊师沐良学身上。
此人为妾生庶出,早年遭到族人排挤打压,乙等资质的他被安排驻守凡人村落,不出意外的话将在那个小村落一点点抹去棱角,泯然众人。
但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某日,有一重伤在身的魔修遁入村落暗中疗伤,被其发现并有惊无险地斩杀,如此收获了一份上佳蛊师的传承,自此发家,开始崭露头角。
特别是其过人的变化道天赋,能够熟练掌握三种兽类变化,故而手段多样,战力强大。
被蛊仙老祖接见后,便行踪飘渺,往往数月乃至半年才能碰见。且其老得似乎更快,几乎大上一轮,与同龄人严重脱节,因此有人传言沐良学是得到了老祖赏识,去族中福地进修了。族中福地元气充沛,内外时差,别有洞天,无数沐家族人皆趋之若鹜。
而至今,其已有数年不曾现身,下落不明。
‘也不知道这位沐良学是不是成功升仙了?还是仍在福地内修行?应该多少有些消息才是。可惜涉及到家族蛊仙级别的消息还是打听不到多少,叫我总是一头雾水。’
沐自安忽而脑海灵光一闪,眸光幽幽,抬眼望向堂哥沐定风。
‘先前我还是二转蛊师,堂哥不告诉我尚情有可原,而今我已是三转家老,地位已然迥乎不同,或许能问到些什么?’
“堂哥,我们沐家……”
“小安!”
沐自安才刚开口,就当即被沐定风出声打断。
“剑狼什么的到底是太遥远了,咱们还是先把飞行学会吧!”
沐定风避开沐自安的目光,双臂再度化作羽翅,展翅欲飞。
“……”
沐自安唇齿翕动,欲言又止,眸光凝作一点。
他分明从堂哥的眼神中窥出一丝讳莫如深。
是什么让对方如此忌惮?
难道说……是我这具身躯原主的父亲吗?
沐自安脑海中一时间翻涌波涛,勾动起那些残存的过往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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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原主父亲沐仁杰的记忆,大多存在于原主十二岁前。
那是一张颔下生有扎人胡须,皮肤黑黄,鼻梁高挺的脸庞,具体的五官面容与沐自安自己大致相像。
幼童时的原主生活关于父亲的部分颇为有限,尚不记事时,只会眼巴巴地望着父亲腰间闪闪发亮的金色方片。待年纪大了一些,父亲腰间的方片已然换成了紫晶材质,且因要统领商队,外出行商,常年不落家,聚少离多。唯有每年年关商队返程时,才能与父亲见上一面。
为了维系父子关系,沐仁杰都会在返家时带回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哄原主开心。可父子俩温存不了多久,商队又要开拔启程,又得告别。
故而原主记忆中,对于商队有种莫名的情感。
商队归程就能见到父亲,商队启程得和父亲道别。
记忆中那一幕幕关于父子道别的画面,总是原主不愿去回想的部分。
渐渐的,关于父亲面庞的记忆逐渐模糊,仅剩归程时的风尘仆仆还可堪一叙。
幼年父爱的缺失与近如留守儿童般的经历,令原主内心变得多疑、敏感。他能明确感受到府中那些凡人奴仆态度上的细微变化,敷衍也好,哄骗也罢,他都暗暗记在心里,等到年末父亲归来,他就告诉父亲,因为父亲一定会替他撑腰,惩治那些不恭顺的仆人。
一想到曾经敢给自己脸色看的奴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的模样,原主心里就比吃了什么蜜糖还开心。
在那些年岁里,原主大多数乐趣便在一年年的和奴仆斗智斗勇中渡过。
直到某一年年初,父亲一如往常地准备启程,原主躲着不愿见他。
每次离别原主心里都分外难受,他当时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只觉得不舒服,眼眶不自主地湿润。
可父亲还是又一次找到了他,紧紧地抱着他,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但具体说了什么,原主已经忘了。
他只觉得脑子很乱,不想让父亲走,却又说不出口——因为说了也没用。
父亲还是走了。
这一走就遥遥无期,到了年关也没回来。
原主问伯父,伯父说父亲今年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行商,要晚一些才能回来。
原主不知道伯父口中很远的地方是哪儿,又跑去问叔父,叔父说他也不知道。
得不到答案的他,只能硬等,日夜期待着那道清脆的驼铃再次响起。
没了父亲撑腰,府里的奴仆又暗中聒噪了起来,甚至敢谎报消息,骗原主半夜里跑出去找什么归来的商队。
反应过来的原主又气又恼,却没有办法,他当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孩子。父亲不在后,府中也变得门可罗雀,那些曾经恨不得天天来串门的亲戚,如今过年都不见一次身影。
当时家中还有伯父与叔父接济,可后来二人大吵了一架,结果事情闹得很大,连族里都下来了人。
往后就只有伯父帮衬着,过年也会接自己去他们家住几天,和堂哥他们一块玩儿,奈何原主大多时候都是怯生生地不敢说话,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
又过了几年,失踪许久的叔父回来了,只是苍老了许多,人也很疲惫。
原主见到叔父那天,激动的流了泪,他很害怕叔父像父亲那样一去不复返。
至少,相较于外出行商,年关时才会见上的伯父,还是与终日待在族中的叔父要更加贴近些。
那样的日子又过了没几年,然后在开窍前夕,沐自安穿越了过来,继承了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