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威难测
天亮不久。
范宁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内侍省二监六局,清算的韩昌同党不下百人,一车又一车的尸体被他连夜送到宫外树林,就地掩埋。
昨夜他持拿朱厚熜手谕,二十个武道高手开路,一路冲进侍卫司,以谋逆犯上的罪名抓了指挥使,命令六百带刀侍卫封锁皇城,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同时安抚其他涉案不深的宫女太监,只要供出韩昌同党,皇上宽仁,既往不咎。
与此同时。
朝中大臣聚在宫外,惴惴不安。
他们全是三省六部的官员,来朝中赴班,结果被侍卫拦在宫外,不得踏入一步。
询问宫里发生了何事,守在门口的侍卫只字不言。
“中堂大人,你可有头绪?”
“中堂大人消息灵通,可知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一众大臣众星捧月,把一个身子佝偻的老者围在中间,询问连连。
先帝在时,刘守成只是个小小的户部侍郎,新帝登基,他受韩昌提拔重用,任职中书省丞相,掌控中枢。
虽说如此,但朝中大臣心如明镜,他看似执掌大权,实则受韩昌控制,处事说话,都要看宫里的脸色。
恭维他,其实是在恭维大太监韩昌。
刘守成进士出生,虽有才学,但做人做官,实在不怎么样,他胸无大志,又年老得势,自然有些飘然,说道,“各位放心,有韩公公在,能出什么乱子?大家安心等待,不要喧哗。”
言罢,瞥向那些不来恭维他的官员,暗道,何岁初都已经贬成了庶人,他的同党还看不清局势,偏要和韩公公作对,不知好歹。
大臣们议论纷纷之时。
紧闭的宫门蓦地打开一条缝隙,从中走出来两个人来。
“何大人?”
“何大人您这是...”
何岁初一现身,与他交好的同僚纷纷走过去,就连刚刚还在恭维刘守成的官员,也有数人过去问好。
如今宫门紧锁,局势未知,但何岁初与韩昌素来不和,他这会从宫里出来,显然昨夜有人秘密召他进宫。
何岁初现在没有官职,但他背后是东南何氏仙族,势力不可为不大。
同僚的闻讯,他听在耳中,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多问,转过身拱手道,“李公公,宣旨吧。”
李和取出圣旨高高捧起,目光扫过人群,大声道,“皇上圣谕,众大臣听旨!”
何岁初带头跪下接旨,与他交好的同僚见状,心中大惊猜测不断,但全都不动声色的跪在何岁初身后,静候宣旨。
刘守成是中书省丞相,他不跪,韩昌一派的官员也不敢跪。
李和见刘守成皱着眉头,沉声道,“刘中堂,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抗旨乃是重罪,刘守成岂能不知,但他非但不惧,反而大袖一甩,冷声道,“你是哪个?也敢教训老夫?
我怎么知道你手里的圣旨是真是假,让开道路,我要面见韩公公!”
说罢,就要推开侍卫冲进宫去,但明晃晃的佩刀拦住去路,他脸色一变再变,心思飞速运转。
新皇登基着近一年,所有圣谕全部是韩公公草拟代宣,这小太监是哪儿来的?难道昨夜有宫变发生?!
想到这里,刘守成顿时心神大震,再看李和手里的圣旨,一时间拿捏不定。
李和不理会他,转而宣读圣旨。
“先帝归天,国丧哀哀,新君初立,承孝治邦,然有大太监韩昌与其同党,谋逆犯上,妄图弑君窃国,现已全部伏诛。
即日起罢去管丘户部尚书职务,贬为礼部行走,着令礼部行走何岁初,官复原职,钦此!”
李和声音尖细,但落在宫外大臣的耳中,震的他们脸色大变!昨夜宫变,新帝重掌大权,他们这些韩昌同党,定会被秋后算账!
绝不能坐以待毙!
刘守成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但没有跪下听宣的一派大臣,已经有人猜到昨晚宫里发生了什么。
小皇帝手里没有兵权,他怎么控制住韩昌的?!简直匪夷所思!
但木已成舟,他们不得不防。
何岁初接旨谢恩。
然,被罢去官职的户部尚书管丘,不仅没有跪地领旨,反而率先出头,似是要与李和对峙,问个明白。
“圣谕一直都是韩公公宣读,你这小太监是从哪儿冒出来?打开宫门,我们要见韩公公!”
“我们要见韩公公!”
“对!我们要见韩公公!”
李和看这些大臣在他跟前叫嚣,皮笑肉不笑,朝着宫外树林的方向说道,“韩公公?你们真要见他,喏,他就埋在皇城郊外的树林里,想见就去见吧。”
他话一说完,刚才还群情激奋的朝中大臣,霎时间都成了哑巴,他们万万想不到,一个晚上的功夫,权倾朝野的大太监韩昌,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小皇帝真能有这般本事?
嘶——。
一时间,众大臣纷纷看向何岁初,猜测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李和不理会百官,换上一副笑脸,说道,“何大人,内侍省改制的事情,劳你费心。”
出宫的路上,李和简单给何岁初说了昨夜主子废内侍省,设司礼监的事情。
若是从未见过朱厚熜,何岁初定会对此事嗤之以鼻,登基一年不到,就要动大宋的官制,痴人说梦。
但与朱厚熜见过面,新皇的心思之深沉,他印象深刻。
改制之事难于登天,他都明白的事情,皇上不可能不明白。
此举,恐怕本意不在改制,而是借此事做个由头,铲除韩昌与朝中大臣在宫里的势力,彻底将宫中的权力集中在皇上一个人的手中。
若是想的更深一些,李和与范宁二人既是皇上身边的近臣,又是改制后的直接受益人。
秉笔太监,大权在握,皇上多半是想借助宦官势力,对抗朝中大臣,以此平衡韩昌死后,朝局的权力构成。
改制的事情,他自然反对,眼下朝局动荡,不宜大动干戈。
但新皇似是料到他会这么想,所以杀了韩昌,不找别人,偏偏单独召他入宫,现在当着三省六部的官员,他与李和并肩走出宫门,无形之中,已经将他与李和绑在一起,推到其他大臣的对立面上。
皇上年少,其他大臣必定会认为,这是他何岁初在背后出的主意。
改制的事情,他顶住朝局与地方势力的阻力,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何岁初做官二十年,他原以为先帝执掌朝局,在各地仙族与七玄宗之间游刃有余,掌权大宋三十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千古明君。
东和帝现在还只是个少年,但心思之深沉,谋虑之长远,天威难测,实在令人胆寒!
李和当众把改制的事情说出去,就算他出口否认,但制造的权力空缺让朝中大臣背后的士族利益受损,可不是解释就能说得清的。
事已至此,何岁初也只能感慨,皇上啊皇上,你可真是好算计呐!
自己不出面,让两个太监加上我去和朝中大臣们斗,得罪的人事他们来,好处全落在皇上一个人头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