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地渺无归期
“哑巴啦?快点的!拿钱来!老子要用!”
“家里,已经没多少钱了……”女人猝然跪下,抱住男人的腿,乞求道:“相公!现在天冷了,要给葵儿买件新棉服了,他那件已经穿了好多年,要穿不下了。他又那么瘦,该给他买点肉吃了!”
“真是麻烦!”男人叹息着骂道,“害呀!老子当时就不该生他!要他干嘛啊?屁用没有,砍个几天柴就病倒了!又要买药,现在又要新衣,还要吃肉!当初怎么没把他按马桶里溺死得了,真是个累赘!”
“你怎么能这么说葵儿……他也是你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呀!”女人痛哭流涕。
“少废话,赶紧给老子拿钱来!”男人怒骂着一脚把她踢倒在地。
“真的不可以!相公,我求求你了!咱们家里只剩最后一点钱了,你全拿走了,我们这个冬天要怎么活啊?”她又挣扎着爬起,苦苦哀求,嗓子都哭的生疼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没有看清,男人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可怕。
他微眯着眼睛,眼神冷酷的像冰块,俯视女人,缓缓说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其实你心底里一直看不起我,一直都是!什么都是装的,对不对!”
女人像一束残败的花枝,摇摇欲坠,好看的麻花辫沾满尘土,胡乱散开,脸上带着绝望地苦笑。
男人蓦地揪起她的衣领,满面怒容,凶巴巴地逼问:“你说!是不是?你说啊!”
女人只觉得好累好累,她无法动弹一下,也无法说出半个字来,她像一滩软烂的泥,被男人提着,摇来晃去,再用力掼在地上。
可男人不知为何,却越来越气,越来越怒,他口中痛骂不停,脚下对着女人连踢直踹。
她静静躺在冰冷的地上,心如死灰,眼眸黯淡,没有了一丝光亮,嘴角渗出殷红的血,红唇紧咬,如一支枯萎的玫瑰。
男人咒骂着踹了几脚,仍是不解气,张开大手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恶狠狠地拽起,按在墙上连撞几下,一股鲜血自她乌黑秀发里浸了出来。
他毫不怜惜,再用力一提,使得她无力的脸颊贴近自己,想要看清她真实的想法。可越看越气,便一口碧绿的浓痰吐在她曾经光洁莹白、现在却乌黑沾血的脸上。
终于,他将女人像扔垃圾一样放倒在地,骑到她身上,一手掐在她脖子上,一手胡乱地撕烂她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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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仿佛一片地狱景象,狠狠将人拽入深渊,淹没一切。
少年呆呆的看着,他好像一个雕塑。
他眼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一片苍白、死寂,听不到任何声音,见不到任何颜色。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般,他看着那场面正在缓慢的发生着,却一动都动不了。
他想要大声呼喝、怒吼、咆哮,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想要一切都能安宁美好,这整个世界偏偏是一块泪水凝结的湖泊。
光,亮了起来,一瞬间,他见到眼前的场景动了起来,一切恢复了色彩,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吼叫咒骂与低低抽泣。
他的猛地冲上前去,痛苦呐喊:
“爹……别……别啊,不要……”
“求……求求你,别打娘……”
“停下来……别打了……别打我娘啊!”
“啊啊啊啊!——”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顺手拿起一把尖细的柴刀,双手并拢握在胸前,大吼着冲上前去!“噗嗤”一声,柴刀穿过衣裳,破开皮肤,决绝的捅进男人的后腰。
男人瞬间感觉一阵剧痛,“操你……娘的……”他疑惑的站起,缓缓转过身来,看到少年满眼惊恐地看着自己,呆呆站立。
他唾了一口,骂道:“你这……小杂种!你做了甚么……”并眉目含怒,伸出大手掐向少年的脖子,少年连忙弯腰躲过,绕到他身后,将柴刀狠狠拔出,带出了一大蓬鲜血,男人后背开始血流汩汩。
“我……怎的……”男人惊疑更甚,他看了一眼地面从自己身上滴答落下的血水,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摇摇欲坠,他步履蹒跚,仍是向少年走过去,口中气息凝重,嗬嗬作响,“狗崽子……你敢杀我……我要,要你的命……”
男人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惊诧和不可置信,他嘴唇翕动,喘息不停,仍是拖动着沉重的身躯行走着,窗外阳光照射进来,瘦小的少年被他身躯的阴影笼罩,他像个巨人一般,神色可怖的说道:“我要……你死!”。
介时,少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烧得滚烫。他狂怒着三两步踏上前去,冲进男人怀中,侧身,耸肩,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去!
男人双腿乏力,一个重心不稳,悠然向后倒去,眼神惊恐,双手在空中连连乱挥,想抓住什么东西站稳,像极了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一切,哪怕是一根稻草。
少年眼睁睁看着他摔倒在地,又慌忙调动全身力气想要起身,可少年已双手握紧柴刀,对准他的心口,咆哮着全力刺下!
“噗嗤”,柴刀贯入胸口,某种液体狂涌,喷薄而出,溅了少年满头满脸,“你……”男人想要说些什么,可少年已然发狂,双手握着柴刀,顺势一通乱搅,将他内脏搅碎,瞬间断绝生机。
少年热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口中仍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吼叫,他不停地举起手中的柴刀,再狠狠刺下,一刀又一刀,来宣泄他内心无穷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不知过去了多久,男人的尸身早已面目全非,成了一地狼藉,一阵冷风袭来,少年打了个哆嗦,这才猛然惊醒。
他哆嗦着看着自己全身遍布淋漓血迹,粗布麻衣早已染得暗红,他颤抖着手,连忙丢掉柴刀,冷汗流满全身,浑身脱力瘫坐在地,口中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
再抬头看那女人,她也被吓得呆了,抱膝蹲坐,掩面无声哭泣。
少年爬起身来,强行挤出一丝笑脸,“娘……别哭,别怕……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打你了……”
张开双臂,像一只刚刚遭受了风雨的小鸟,急需回到母亲的怀抱,他抛开痛苦,面带微笑地向着女人走去。
然而,他的笑容停滞在脸上,手臂也僵在半空。
因为,他看到,他的母亲满脸惊恐,抱着脑袋,双脚擦地,尖叫着连连向后退去。
他嚎哭道:“娘!娘啊……是我啊,葵儿啊!”
女人只抱着膝盖,浑身颤抖着低声呢喃,“不要!不要过来……”
那一刻,少年好像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苦笑着,向后退去,涩声道:“好,我不过去,娘,你别怕……”
女人见他退远,这才连滚带爬的飞扑到男人尸身旁边,她伸出双手,捧起地上那一滩滩血红,似乎是想要把它合在一起,可怎么拼也拼不拢,泪如泉涌,放声恸哭。
“呜哇……娘……是我不好,是我该死……”她在哭,少年也跟着哭。
“大婚之日,你曾说你要一生一世待我好,会照顾我一辈子……”女人灰头土脸,披头散发,满面血迹。
“你说会给我很多很多,陪我很久很久……”她喃喃自语着,如泣如诉,然后,俯身趴下,将死去的丈夫紧紧拥入怀中吞下。
“呜……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她呜咽着,状如疯癫,仿佛这样就能使男人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而不远处的儿子,心也好像碎成了千万段。
少年踉踉跄跄地扶门而出,不知何时,天空已下起了鹅毛大雪,地上也素裹一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走着,宛如一个血人。
莹白剔透的雪花簌簌落在他身上,便很快融化,似乎在说,这罪孽,世间最洁净的雪也不能消融。
他不知要去哪里,这天地间再没了归宿。
“我本是鱼,从始至终,从生到死,一应如此……”
“行至筑基,仅多枉活几秋;成就金丹,也不过变成了大一点的鱼……”
“永远困在这江河之中,无法逆流而上,亦无法跳脱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