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单元楼，楼下摇扇子的大爷大妈，赵中平骑着快散架的自行车，丁零当啷从坑坑洼洼的路面经过。

　　“中平，干什么去？”

　　“我今天夜班，大爷晒太阳呢。”

　　“哎对，我有个东西你帮我带过去，你们主任问我好几回了。”

　　葛大爷住在一楼，他回去取东西，赵中平下了车，点了支烟坐在葛大爷的躺椅上。

　　“你是老赵家二小子吗？我是你五婶。”

　　“五婶啊，我说这么眼熟，我记得好几年没见你了。”

　　“可不是嘛，人老了，都想回来看看，我走的时候你才上小学，这会儿都大人了，你爹妈都还好啊。”

　　“都好，身体好着呢，有空咱两家聚聚。”

　　说着话，葛大爷抱着一口木箱子从楼洞口走出来，赵中平连忙帮着把木箱子放在自行车后座上。

　　“行，再拿绳子绕几圈就行，你路上骑慢点，木头箱子一摔就碎。”

　　“碎了拿我人头顶，这点小事我还是能打包票的。”

　　“对了，你相亲咋样，有结果没？”

　　赵中平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没看上我，打电话不回，见了面之后就联系不上了。我得赶紧走了，回来再说啊。”

　　他骑着车子急匆匆逃走了，脑子里胡思乱想，三十多岁，他从没有想过丁克那种时髦的活法，那是不是只能代表他被社会淘汰，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为什么总是自己落得这个下场？

　　为什么呢？

　　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吗？

　　黑漆漆的，安静，空气中飘荡着消毒酒精的气味，赵中平挣扎着坐起来，突然一双手扶在他肩膀上。

　　“小伙子，你总算醒了。”

　　一阵脚步声，好像他在病房里，里面还有不少人。

　　“你叫什么，还记得吗？”

　　赵中平又试了试，他睁不开眼，或者说，他看不见了。

　　“只是暂时的，纱布摘下来就好了。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赵……中平”

　　“可是你身份证是叫葛必昌，你再想想，是不是记错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几个穿着皮鞋的走了过来，和刚才问话的人小声说了几句，接着又有几个人进来，还没走近就有人哭了出来。

　　“死孩子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不注意啊，那走路的时候有大车，不知道让着点啊，你要是没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你是葛必昌的母亲？吴琴？”

　　“是我，领导，我儿子这伤能治好吗？”

　　吴琴穿着环卫工的衣服，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脸，她的眼窝早已哭红，整个人极度疲惫，好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我……不是，我叫赵……中平”

　　“病人还没有彻底恢复，大家过几天再来看吧。”

　　护士说着把众人带了出去。

　　“必昌，我是刘娜，等你康复咱们吃火锅，哈哈，咱们孩子都想你了，说老爸怎么又出差，就去楼下的老火锅咋样？你不反对就是答应了。说好了，我不死，你也不许死。”

　　这天是赵中平出院的日子，也是一切真相大白的日子。

　　他有一肚子疑问，就在他准备开口提问的时候，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朝他招手，孩子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老爸，老妈说你感冒了，好点了吗？”

　　“乐乐，今天咱们吃好吃的，想吃什么？”

　　“大蛋糕！今天我生日。”

　　“对啊，今天是咱们乐乐三岁的生日。必昌，你身体没事吧，要不回家再休息几天。”

　　赵中平看到了一个熟人，葛大爷，只见葛乐乐跑到葛大爷身边，大声喊道：“爷爷，咱们回去给我过生日。”

　　“哈哈，必昌康复，乐乐生日，双喜临门，走了，小寿星，前面开路。”

　　葛大爷看出赵中平眼里的疑问，拍了拍他后背说道：“我听说了，你对人家医生说你是赵中平，我知道你想他，那不怪你，当初那小子和你一起下水库，没救上来也不是你的责任，已经二十年了，你看你这也成家了，孩子也慢慢长大，将来我们老了你还要给我们送终，哎，看你这样我心里也不得劲。”

　　赵中平还是不能相信，他越看越觉得葛大爷没讲真话。

　　“你也是大人了，有自己的判断，但不要影响乐乐过生日，答应我。要怎么调查，我都没意见，等你调查完你就会明白我的苦心。”

　　“好，我答应，葛大爷。”

　　“好好，大爷也行，爹也行，我是不挑，人没事就是最好。走吧，别让小东西等着急了。”

　　葛乐乐吹灭蜡烛，对着蛋糕许愿。刘娜和赵中平坐在乐乐两边，吴琴和葛大爷坐在桌子对面。

　　“老爸，医院的饭好吃吗？”

　　“不好吃，不如你老妈的手艺。”

　　“得了吧，这会儿不是你说我炒的菜像沥青了？不过我就当你是夸我了，以前你的那些嘴贱我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了。”

　　“哈哈，好，老婆吃蛋糕。”

　　老两口看着小两口，吴琴忽然再也忍不住，躲到卧室大哭了出来，其他人的情绪也压抑不住，刘娜抱着赵中平哭声不止，葛大爷也捂住脸，默默让眼泪流下来。

　　“老爸，我过生日，爷爷奶奶还有老妈怎么都哭了。”

　　“为你高兴啊，我家乐乐又长大了一岁。”

　　吃完饭，刘娜和赵中平在小区散步。

　　夕阳洒在平坦的小路上，微风和煦，两人坐在条凳上靠在一起，刘娜温柔地抱着赵中平，耳朵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越来越快，鼻孔喷出热气，脸红得好像非洲狒狒的大屁股。

　　“哎呦，害羞啊，结婚五年，你也是头一回露出真心。”

　　“不是，天气，这三四月就这么燥热了。”

　　“哈哈，燥热，好，说实话，是不是想再要一个了？”

　　赵中平连忙摇头，他结结巴巴的解释，反倒是欲盖弥彰，全被刘娜看穿了心思。

　　“等我这工作清闲点儿，我多陪陪你，能不能给乐乐找个弟弟妹妹，就全看你的本事了。我怎么早没看出你对我这么上心，你不是演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