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山仰止
这领头的脚夫,原是灵槐山上一银尾灰狐。
春取嫩草,夏食野果,秋啖虫鼠,冬觅遗粮,它终日为餐食而劳碌,不得一日少歇。
它最恨、亦最怕的,便是扶光城的猎户。每当猎声一起,狐心惶惶,众狐纷纷疾步藏身,恐遭不测。幸好,灵槐山很大,它只在深处活动,一年也碰不见几次猎户。
偶尔它觅食到了山顶,便会远远望一眼下方,俯瞰山麓间那气势磅礴的扶光城,好奇城内的生活到底如何。
不过,它却也不像其他同类那般靠近过扶光城半步,因为他生来就有感知危险的能力,知道在那巍峨迤逦的城邑中,隐藏着极为恐怖的危险。
改变,是在几年前开始的。
城内钟鸣鼎食之家,在狐皮大衣外,不知为何又忽然开始流行起狐裘围巾来。其中最受追捧的,便是那用银尾灰狐的尾皮制作的围巾。
银尾灰狐,其尾毛色如银,蓬松若流苏,贵人们认为佩戴此围巾,既显身份之尊,又增风雅之气,因此争相购之,蔚为风潮。
猎户们纷纷出动,日夜兼程,仅一个冬季,银尾灰狐数量便骤减。
又过几年,风气一过,狐裘围巾不再流行。
囤积居奇的商人受到了严重打击,猎户们转而关注下一个风口,灵槐山上的银尾灰狐也基本绝迹。
在这场天降的灾厄中,银尾灰狐这一种群的怨念,最终产生了一个具体的结晶——瑾鸢。
她是少见的灵狐。
在吸收了众多同类的怨念之后,终于成妖,学会了拟态化形之力,变而为人,遁入扶光城。瑾鸢以青楼女子的身份,不断在扶光城内吸取修道者的道力,增强自身修为。同时,她又将练成的道丸分发劫后余生的同类,以养势力,壮大族群。
其中,便包括了这领头脚夫。
……
“她的魂没了…”
老妪面色凝重,哀叹道。
只见她鬓发斑白,脸上沟壑纵横,此刻闭眼跪坐在地,将手置于狐妖的额头上,眉头紧锁。
“怎么可能,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抱着狐妖的领头脚夫一脸惶恐,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她刚才还跟我说话,怎么一眨眼功夫,魂就没了?”
老妪闭眼沉思。
她是除了瑾鸢之外地位最高的狐妖,向来话有威信,说一不二,此刻却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结论,因此再次运化妖力,深入探寻狐妖体内状态:
真是怪事…
细察其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皆如常无损、毫发无伤,但那至为关键的魂魄,竟已杳无踪迹!
体随魄动,魄依体存。魄体相依,犹阴阳之相济,怎么可能将魂魄完全打散,却不伤肉体分毫?
等等。
也许魂魄不是被打散了,或许…
老妪不禁心中骇然:
她的魂被人取了!
谁人竟有此等神通,能隔空取魂,犹如探囊取物?
意识到这点,她强压着涌上心头的恐惧,继续探寻狐妖的魂魄,试图找寻到对方取魂时留下的些许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枯朽的手终于开始微颤起来:
流水行云,完美无缺。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真的可能么?
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问道、修道、悟道…难不成是天师级别?!
不。
老妪绝望收回妖力,手已震颤如抖筛,再也抑制不住:
对方超出她的水平太多,她甚至没有判断的能力。
仰高山而不可及,俯深谷而不可测。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恐惧。
“婆婆、婆婆!”领头脚夫等的焦急,摇晃着她的肩膀,道:“你快说话,到底怎么了,是谁做的!”
老妪却只顾摇头,颓然而坐,形销骨立。
领头脚夫不明所以,心头烦躁,无明业火燃起,气愤愤地朝李卫冲去:“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
边说边用脚,对着李卫的肚子猛踢。
李卫被踢的吐苦水,直叫饶:“大、大哥,我真不知道!”说完,竟直接吓晕过去了。
忽然,老妪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凛,满脸决绝,喊道:
“快,你快去伐了门口的灵槐树,取芯来!”
“伐灵槐树?”领头脚夫停下动作,惊愕道:“那可是我们在城内唯一的一棵…”
“给我清醒点!叫你去你就去!”老妪声嘶力竭地说道:“大敌当前,无论如何我们要保住瑾鸢,族人才有机会活下来。树没了还可以再种,大不了我们就回灵槐山住,没了瑾鸢,我们谁都别想活!”
“大敌当前…”领头脚夫愕然,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从里屋中拿了斧子,沿着石梯蹭蹭地上去了。不一会儿,顶上便传来了大树轰然倒塌的声音。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便拿着一条散发着幽光的树芯回到了石室里。
“取来了!”他大喊道。
只见这树芯形如短柱,皎洁若白玉,淡淡然幽光隐现。老妪接过树芯,一手猛地挤出汁水,另一手则咬破自己手指挤出血液,将二者滴在狐妖的额头上。
“婆、婆婆,”领头脚夫见状,骇然道:“你莫非…”
“只有这个办法了…”老妪毅然决然:“我曾经修炼妖道十数载,却仍未能习得化形之术,只靠了瑾鸢分给我的道丸,我才能在耄耋之年成妖。她是我们银尾灰狐一族中不世出的天才,如能以我的性命保住她,我死亦无憾。”
说罢,她不顾领头脚夫的阻拦,开始运气施法,以树芯为媒,以血液为介,将体内的妖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进狐妖体内。
一条幽绿气柱,贯于二者之间。
丝绦牵系,彼此相连。
然而,无论老妪输入多少妖力,仿佛向无底洞中滴入几滴水般,狐妖根本没有任何恢复迹象,身形甚至开始逐渐虚幻褪色。
魂失则神散,魄去则形消。
领头脚夫见状大惊,惶惶道:“婆婆,大姐要消失了!”
“我知道!”老妪怒斥,又加大了妖力输出的径流,自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衰老。
一炷香时间后。
狐妖完全消失,了无影踪。
老妪已老态龙钟,枯如死木。
她用尽全力,却连保住瑾鸢的躯体都做不到。
不到半个时辰,一族中最强大的两个狐妖老的老、死的死,领头脚夫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怒目圆睁,仰天长啸一声,拿起斧头就要去砍李卫泄愤。
正当脚夫抡起斧子时,一阵粗糙摩擦声从顶端传来。
石门,被人从外部打开了。
领头脚夫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然汗毛倒竖。这是本能替他做出的反应。
原因无他,随着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一股毫无掩饰的恐怖道力!对方每下一个石阶,靴底与石阶碰撞产生的些微道力波动,传到脚夫这端,却仿佛如有千钧之力压顶,令他胆颤心惊,难以喘息。
啪嗒啪嗒。一步又一步。
他能在灾厄中活下来,凭的就是对危险的感知能力。猎户一来,他能比同类更早地逃跑,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
此刻,他抬头死死地盯着石梯,内心异常清楚:有个十分危险的人,下来了!
啪嗒啪嗒。对方逐渐在靠近。
脚夫的身体在不停地提醒他要跑,现在从后门跑出去还来得及…
他看了眼跪坐在地的老妪。
冲上前去,想把她扛起。
来客从阴暗中显出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朱丸服的青年。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细小的金光。
那是一张朝他飞来的符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