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攻讦
饭桌上摆满酒肉,众人推杯换盏过后,孙世安这才把马贼手下死里逃生之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日单刀凭空飞起,将马贼悉数屠尽。
杨升杨冲皆是不信,唯独老爷子点点头道:“野猪岭往南百余里,有个名为赤玄的门派,说是得仙法传承,开坛弘法之日,便是人前隔空御物、吞剑吐火亦非难事。”
众人皆叹,神仙之事过于飘渺,唯有孙世安清楚,自家的破屋里可供奉着一尊真神!
话风一转,杨冲兴冲冲地道:“这几个马贼可金贵了,一颗头值十两银子!”
“报上去便要数月,等银子批下来,还要被层层贪墨。”杨升冷哼一声道:“依我看,不如把那几匹官马卖了来得划算。”
两兄弟看向孙世安,似是要在他脸上看到答案。
“我身轻言微做不得主,只分到一匹老马。”孙世安摇摇头道:“大头都被王家人占去了。”
“好生霸道!”杨升杨冲二人皆是愤愤不平。
“今日所图之事,便要叫王家人自吞苦果。”
“哦?此话怎说?”杨冲好奇地问道:“若是想告官,仅靠私藏几匹马,可没人会管。”
“可告他勾结马贼。”孙世安继续道:“我已安排人将马贼的尸首藏匿别处,若有官兵来查,必可使王家坐实勾结马贼。”
难就难在,如何引官兵来查,升斗小民,身轻言微。
“我与那县衙主簿相识多年,当年也在一个行伍里同吃同住过。”看着杨家兄弟诧异的神情,杨彪没好气道:“有些关系不是老子不肯动,谁愿意平白无故低人一头?”
杨彪似是赌气般,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看向孙世安道:“便是赶走那王家,又该如何?”
赌筹已摆上桌,只待孙世安讲清其中利害关系。
“一来可分得王家家产、良田。”
“不妥不妥!”杨彪摆摆手:“只怕是官兵抄没,哪轮得到我们沾手?”
“老泰山你有所不知,这些年,除了登记在册得田地,王家可开垦了不少荒地。”
“黄泥村的田地与我何用?”
“老泰山莫急,这便是其二。将王家赶走后,便可举家搬进黄泥村,不必再屈居这野林里。”
这可说到杨彪心坎里去了,他年少时因兵乱投军,卸甲之后无处可去,飘零半生只得在野猪岭上以打猎为生。
“以村中守备空虚,无力抵抗马贼为由,又有何人敢反对?”孙世安似是读出他心中的担忧,不等杨彪开口继续说道。
沉默良久,似是下定决心,杨彪猛地一拍桌板道:“既然有利可图,那便干上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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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马贼可埋好了?”王宏坐在家中,看着从外边溜进来的自家兄弟问道。
“埋好了!”王宾有些心虚,小声答道,
“可是你亲眼确认过?”王宏又问道。
见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便是恨铁不成钢似地一脚踹在王宾的屁股上。
“这马贼一事,咱家收获最多,村里不知有多少人红眼。”王宏语重心长地教育起自家弟弟:“小心行事总归没错。”
在王宾的指引下,王宏亲自挖开浮土,虽说这几日天寒地冻,也足以令这瘟羊腐烂发臭。
王宏捂住口鼻、摈住呼吸,仍觉得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
强忍着恶心,他掀开草席,又拿过火把照看,确认是那几具无头尸,这才作罢。
直到盖严实了,王宾这才谄媚道:“以大哥的才智,那些蠢汉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见证这一切的李遗,也点点头赞同道:“小心行事,确实没错。”
至于这瘟羊变无头尸,不过区区障眼法,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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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的孙世安一切如常,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黄泥村也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时常在饭点整村飘起肉香。
直到一日上午,只听得马蹄声隆隆,吓得一众村民躲得躲、藏得藏。
更有胆小者,抛妻弃子躲到山上。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将黄泥村围住,为首之人身着青色官服,生得面圆耳大,腮边胡须长短不一,正是本县主簿方丛。
将一干村民聚集在水井前,方丛眼神轻蔑,坐在高头大马上扫视着众人。
这几匹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上头需要有人为这几年“搞丢”的官马负责。
谁顶不是顶,更何况老友出口相求,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方丛冷冷道:“谁是王宏?”
闻言,王宏心中一惊,故作镇定地站了出来:“草民在。”
“有人说你勾结马贼,盗取官马,可有此事?”方丛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起雷,惊得众人面面相觑。
“大人冤枉啊!”王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家人也是帮起腔来,直呼冤枉。
“冤不冤,一查便知。”方丛话音刚落,便有兵卒上前将他擒住,押着往他家中走去。
一想到村中大部分人都得了好处,王宏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来法不责众,二来那几个马贼确确实实死在黄泥村。
看着兵卒从他家中牵出一匹匹官马,甚至还搜出马贼的家伙什,王宏心中已想好说辞,眼珠子骨碌一转,便将那日孙世安所说,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只是话到王宏嘴里,却变成他指导有方与村民奋起反抗,击杀马贼。
“这些村中老幼皆可作证!”王宏一脸坦然。
“哦?这么说来你不但无过,还有功?”方丛做戏做全套,倒是配合起来:“那几个马贼埋在哪?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又来到山脚下,这几日下过的雪抹去大部分痕迹。
王宏挣开兵卒的束缚,趴在地上,扒开积雪,急切地寻找着。
“大人,马贼就埋在这!”王宾似是献宝般指示众人。
挖开浮土,臭气弥漫,王宏长舒一口气,这味儿他再熟悉不过了,暗暗道:“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报的官,别给小爷我逮到了!”
“你去,把那草席掀开!”方丛皱着眉头、捂着口鼻。
王宾小心翼翼揭开草席,露出裹藏其中的羊尸。
“这,这不对吧?”王宏声音颤抖,两兄弟呆若木鸡,怎么也想不明白,再三确认过的尸体会被人掉包。
“大人,在王家搜到与马贼往来密信数封!”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兵卒,正是他那不着调的小舅子——杨冲。
方丛接过密信,打开其中一则,轻声念到:“可来黄泥村劫掠,以马匹换钱粮布帛,助尔等逃难,王家王宏。”
“哼!”方丛目光锐利,大声道:“勾结马贼,盗取官马,还妄图欺瞒本官!来人将此贼连其同谋拿下!”
“大人,冤枉呐!定是小人陷害,我王家世代清白啊!”王宏如遭雷击,摊倒在地上。
哪有人会将这种信藏在家中?摆明了就是陷害。
“就是你害了黄大爷一家!”
“俺家得粮都被抢光了,你赔我俺的过冬粮。”
“求老爷做主,将这乡害处死!”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身后的村民一个个皆是露出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神情。
藏在人群中的孙世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王宏比他那日还无助。
他突然想起书上的一句话:“攻讦此子,获咎已除。”
黄泥村的天是该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