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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彼山此物

唯争不止 两只拳头 4579 2026-01-07 09:02

  交代过几句,换了班。戌甲便转过身来,来回扫视内室,凡目力所及之处皆看过两遍。待换掉的那二位弟子出了内室,关闭了门,戌甲这才又看向那内室灵器。原来,这才过了不到一日,灵器便已然变了模样。前日看灵器尚是灰白颜色,亦无甚光泽,可眼前这灵器却已通体泛着淡红光泽。再细看之下,可见到灵器表面似是长出好些颗粒之物,且此物色泽较之灵器表面更深几分。

  方才戌甲之所以不由地朝灵器那边瞟过一眼,便是因颜色之故。跟着,只看了一眼,陡然忆起些许旧事,胸中一紧,几下呼吸不畅,觉着不适,才微微皱眉。然仅凭一眼,尚难断定霎那之念对错与否。这又细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不禁闭目片刻,微微叹了一口气。才睁开双眼,微露失落之色,耸搭着双肩,只站定在原地,勾勾地盯着那灵器。

  戌甲为何这般?只因眼前灵器这般模样令其反复忆起当年在独立山山下那处胎养室所见情形。更兼灵器周身灵气波动与彼时戌甲体察之感颇为相似,更令戌甲确信,这灵器与那处胎养室中的几件赤红晶石是一类物件。若论不同之处,除外形各异,那晶石是天花板垂下的一根管线相连,而这灵器明面上却见不到与什么管线之类相连。

  忽地一闪念,又想起住处正厅墙上所挂图中所画各灵器部件的形制样式。目光挪向灵器底座,心中暗道:“想来是有管线之类埋在了地下,与这灵器底座那里相连。”

  再上下仔细看了几遍灵器,又自忖道:“比之那胎养室中的晶石,这灵器应是做工精细了些,瞧着亦体面了不少。”

  心中存着这事,戌甲自然提不起精神头来。就只左右来回走动,扫视各处,却偏不去看那灵器。只道是有那好些弟子甚或仙人围着,料想灵器不会出甚纰漏。纵使果真出了事,追究下来,只说是鞭长莫及罢了,左右已做出了巡察的样子。如此这般捱到了换班,出了内室,领了薄片,戌甲与邬忧快步回到山上。照例上交的薄片,邬忧又将当班见闻略说了几句,二人便回了房。

  关上房门,邬忧坐到戌甲身边,小声说道:“我见你这一趟班来回走动而几无停歇,且远观神色似是心不在焉,颇为异样。”

  戌甲看向邬忧,奇道:“你这也看得出?”

  邬忧答道:“旁人不注意,自然觉察不到,我却不同了。莫不是起了什么心事么?”

  戌甲抬眼虚望前方,默然好一会儿,这才说道:“因见到内室中那灵器,胸中涌出些昔年记忆,以致乱了思绪及心情,故而如你所见那般。”

  邬忧想了想,又问道:“那灵器今日瞧着确是与昨日大不相同,首先颜色便稍有些惊眼,莫不是因此之故么?”

  戌甲摇了摇头,答道:“若仅是颜色变化,倒不至于如此。进了内室换班之后,我又仔细上下瞧了那灵器一遍,还体察了灵器周围的灵气波动如何,再与昔年记忆作比,方才推定了一些事,因之乱了心思。”

  邬忧一皱眉,问道:“哪些事?”

  戌甲起身,踱步走到窗边,轻轻梭开一丝缝隙,凑到缝隙旁呼吸了几口,又缩回身子,合上窗户。一面仍是看向窗外,一面说道:“那是昔年接了一趟山下的差,然说是办差,更似见见世面。我与另两位弟子以惊府干事之名去到山下一处地方,那里值事的领着我几人去到一间地下密室。密室内摆放着好几枚大晶石,通体赤红颜色,身处旁边,感觉其灵气波动便与今日面前的那灵器颇为相似。”

  言到此处,戌甲不由吐出一口闷气,不再开口,只盯着窗外看。邬忧走了过去,站在窗边另一侧,面朝戌甲,问道:“那几枚大晶石作何用处?”

  戌甲看了邬忧一眼,仍就盯着窗外,说道:“那几枚大晶石各与自天花板垂下的管线连接,直通向外。且晶石表面满是凸起之物,你若细看今日那灵器,亦可见其浑身长有微小颗粒之物。”

  抬手以指尖轻弹了两下窗沿,戌甲接着说道:“看过晶石,出了密室,又被领着去了一处山下寻常人家的住宅。因是一处样板住宅,故暂无人居住。进到宅内,被那值事的便引着四处往角落去看。”

  讲到这里,戌甲顿了顿,回身抬手朝屋内对面墙角指了两下,继续说道:“你道如何?原来是那些角落下面皆埋着灵线,旦有人宅中居住,其周身灵气便会被时时牵引出来,自灵线流出宅外。再经几道汇集,与其他住宅流出灵气一齐被输入密室,终由管线注入晶石之中。我见密室墙边另堆有晶石,应是预备替换之用。那些晶石则是晶莹剔透,无甚明显颜色,想来必是因注入灵气,方才变得赤红。而灵气注入充沛之后,晶石表面便会生长出灵晶。彼时,当值的告诉我那叫贝胚。待其长成,就摘下运回山上。经灵气纯化及打磨装饰之后,便成了仙贝。”

  说完,戌甲只看着邬忧不动,却不再言语。沉默片刻,邬忧开口道:“你便是要说,眼下你我看护的这件灵器也是用来引集灵气、生长灵材之用么?”

  戌甲点了点头,说道:“八成是了。”

  戌甲默然走回桌旁坐下,伸手拉回另一张椅子至身旁,招呼邬忧过来。待邬忧坐下之后,戌甲自怀中掏出一枚已用尽的仙贝托在其面前,问道:“我来问你,这里面曾经仅是贮藏着灵气么?”

  邬忧看着那仙贝好一会儿,才撇开目光,叹息一声,答道:“自然是贮藏着灵气,却又不仅是……,唉!”

  戌甲伸指夹起仙贝,竖在眼前,似是说与邬忧听,又似自言自语道:“总说山上灵气比起山下丰沛浓郁,可其果是天然而成还是别有成因?山上经年累月用掉的无数灵材都是从何而来,果真皆是世间自然生长之物么?”

  忽地心生一念,又把仙贝夹在邬忧眼前,再问道:“你我过往修练之时,俱用过仙贝。你说彼时你我究竟是在吸纳灵气,还是在吸食血肉?究竟是在修仙,还是在坠魔?”

  邬忧先不答话,只望靠坐着仰望屋顶。沉默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来,却反问道:“昔年开山大仙亦曾耗去过仙贝等诸般灵材无数,这你又待如何说法?”

  戌甲先抬臂轻挥了两下,跟着更抬高了些,用力又挥了几下,说道:“那却不一样,不一样。开山大仙那般是公借,山下亦乐得主动助之。而如今山上诸仙更似私敛,山下亦更似为其威势所迫而从之罢了。我在山下当差这些年,见到山下凡人但凡吃了山上的亏,多不过牢骚几句,摔摔碗筷杯盏罢了。心里再如何苦楚,嘴里的亏终究还得咽下去。仙、人有别,苦便苦你山下,如何能苦了山上?山下稻麦熟了多少道,山下凡人便要苦多少回,山上却没苦过一回。”

  邬忧听了,半天不言语,忽地再问道:“那当初忘兮他们也不算苦过么?”

  戌甲掂量了几下手中那枚仙贝,却再反问道:“我这掌中是否为山上之物?倘是我将其弃置于山下,山上仙人见了,会否弯腰捡拾?”

  邬忧瞥了那仙贝一眼,答道:“想来是懒于弯腰去捡。”

  戌甲跟着问道:“若是不捡,则此物于仙人眼中与寻常山下之物又有何差别?”

  邬忧自然听出戌甲话中之意,虽心觉不妥,却一时理不出反驳的头绪来。思忖了片刻,终是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你争个对错,无甚意思。”

  戌甲却伸手搭住邬忧肩膀,说道:“昔年,大师伯曾拿我与你作比,说我是内明之人,语寡而心明。想来他老人家未必看出,你更是内明之人,眼不视却心视之。你说不与我争个对错,实是无语说服自己罢了。”

  邬忧不出声辩驳,只轻卸下戌甲手臂,沉闷了一阵子,说道:“山下有此等事,你却从未说与我知道。”

  戌甲苦笑一声,说道:“告诉你作甚?惹得你乱了心志,岂非断了你仙途么?况且你志不磷、心不缁,果然一朝登仙,占个仙位,掌些权柄,尚可试着净除些山上污浊,替山下拼争一番。”

  邬忧看了戌甲一眼,摇了摇头,反问道:“若按你说,山上满是污浊,那我心既不缁,纵是登了仙,又哪里有山上仙位可占?况且,你既如此不忿不平,为何不念着自己去一逞除污净浊之能事?”

  戌甲起身,抻臂伸展了几下,长吐一口浊气,语近悠然地答道:“我已废去大半,非有机缘奇遇,此生登不了仙。”

  一听此言,邬忧立时起身,伸臂扳住戌甲,竟稍似呵斥一般道:“如何有这般想法!且不说枉了你这多年的担危劳苦,单是师叔那里,你如何交代?师叔若知你坠登仙之志,该是何等失望?”

  不料,戌甲听了此言,反自笑了笑,轻轻拨下邬忧臂膀。走到床榻边,自顾自地躺下,手枕双臂,双目虚视天花板,缓缓说道:“你有所不知,自上山之后没几年,师傅便再少于我面前用登仙、仙途等激励之语,往后则更是罕有催我勤修苦练之时,却多是教我些人情世故,引我修身修德。起初,只道是师傅见我自律自觉,修练诸事可放心撒手,由我自任之。直到这些年,方才渐渐明白过来,师傅便是不愿我醉心于修练,还须兼顾他处。倘是不管不顾,只一心仙途,纵然一朝登仙,未必真就遂了师傅心愿。”

  不待戌甲说完,邬忧插话道:“莫扯这些,你若登仙不成,师叔定然失望,只问你是也不是?”

  戌甲看向邬忧,莫名笑了笑,说道:“那必定失望,然……未必真就那般失望。师傅重果更重行,倘是我为求登仙而致行不端正,则师傅那里非但生不出半点宽慰,反倒心中要失望重叠了。”

  邬忧问道:“你如何行不端正了?”

  戌甲反问道:“肆意抽取山下灵气算行得端正么?取用之后却不感半点恩情,反觉理所应该,算行得端正么?”

  邬忧反驳道:“那自山下抽取的灵气我亦用过不少,便也算是不端正么?况世无完人,须论迹不论心,你倒是如何论我心中存有恩情几分?”

  戌甲收回目光,又只盯着天花板,幽然说道:“山既歪了,山上的仙再如何站直,身子也正不了。好赖你非凉薄狠硬之人,身虽已不正,心尚不歪。心不歪,则身尚有扳正之望。也不要说什么论迹不论心,无迹如何见心,无心为何留迹?迹浅可掩其心,迹深必露其志。迹杂可伪其思,迹专必显其意。在我看来,论迹之时,亦要论心,论迹不论心,终究只会论个上下颠倒、黑白不分。迹心表里,身心一体,身既可杀,心亦可诛。”

  邬忧听这半天,也没了争辩心思。走到戌甲身边,背对着坐在床榻边沿,轻叹一声道:“如何能想到,这些年你竟在心中积压了这许多难受东西。修不好仙,却似被沉水窒息了一般。”

  沉默片刻,忽地又笑了笑,说道:“依着你这性子,也难怪只在我面前吐露苦闷。倘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若不刺破自己,怕是得被憋死。”

  戌甲一听,心情顿时也好了些,亦笑道:“惟愿你寿比南山,我也好青丝童颜。”

  邬忧起身,走到自己床榻旁,索性也枕臂躺下,说道:“听你一番抱怨,我这心里亦觉舒坦了些。离着下次换班尚有几个时辰,该如何打发?”

  戌甲侧脸看了邬忧一眼,说道:“先睡上一觉再说。”

  邬忧笑道:“那我便也睡上一觉。”

  戌甲连笑几声,说道:“伤府那边须后悔派你这趟差了,该是坏了一颗好苗子。”

  邬忧佯叹道:“伤府楼高院深,里外的苗子多得数不清,不缺我这一颗。”

  说完,侧过身背对着戌甲,竟果真几下睡去。戌甲暗自叹道:“我亦如何能想到,你竟是这般疲惫。在伤府这些年,想来也是日日如紧绷之弦,再不松上一松,保不齐哪天便真要卷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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