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商守拙已经冷静下来。

　　以身体不适为由告了病假，提前三天支取了这个月的工钱。

　　带着牛皮帽子的鞋拔子脸管事没为难他。将六百小钱支取给了商守拙。

　　“好好养病”

　　留下一句话，管事不再搭理。

　　“是。多谢管事”

　　商守拙回应道。

　　大乾国，一千小钱相当于一两银子。

　　一石糙米，大约在六百小钱左右，一百斤，他一人的话，够他吃一月还多。

　　其他物品，黑山城的物价也都比较稳定。

　　粗盐每斤二十小钱，粮油每斤四十小钱。羊肉五十小钱一斤，鸡鸭鱼肉便宜一些，二三十小钱一斤。

　　商守拙一月能有六百小钱进账，如若只是养活自己，不仅能顿顿吃饱，偶尔还能来一顿肉食。

　　加上矿洞管饭，虽然味道一般，但是贫苦人家哪在乎这些。稀里糊涂能饱就行。

　　倘若是有了家人，那便捉襟见肘了。

　　哪个地方，都是越穷越生。

　　商守拙这边街巷，很多人哪怕家徒四壁，也有一窝子小孩，五六七八个打不住，吃百家饭长大。

　　不少贫苦人家养不活了，会把孩子送去那些大宅门做活。

　　一是能吃口热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去处。

　　并且，哪怕被卖做奴户，也不乏有能荣升管事，头目之流的。

　　二是能为家里人换点钱财。

　　在脸上涂了几层矿灰，带了顶大帽子，身上塞了几圈破旧棉袄，商守拙拐了几圈钻入了城中的铁匠铺，远远听见锤凿钳磨之声不绝于耳。刚走近就闻到一股浓厚的炭火味道。

　　锻兵铺在黑山城地位颇高，工匠属良户，比贱户地位要高一等

　　甚至，有大匠师，地位比武者还高。

　　继续往前，是一方黄泥压就的空地。这里炉火日夜不歇，烟雾时常缭绕。

　　“客官要什么。”

　　刚一走近，就有一个锻兵学徒笑着朝着商守拙走了过来。

　　他生的矮小，有种柔弱的气质。

　　略微打量了一下商守拙的衣着，盯着粗布草鞋和脸上手上的油黑脏污看了几眼，笑着道：“您是要厨具还是农具？”

　　“有没有短刀”

　　“短刀？有的。四百文。”

　　锻兵学徒没有多问，笑着道。

　　大乾不禁刀兵，只禁弩甲。

　　商守拙有些心疼。

　　“便宜点。”

　　“不还价。快的很，熟牛皮子都是一割就破。”学徒仍然笑眯眯的道。

　　商守拙咬牙付了钱。

　　锻兵铺也是看人下碟，商守拙这种破烂穿着，都是先付钱，后交货。

　　学徒笑着让商守拙等待几秒，起身去了内堂。

　　不多久，就拿来一红木盒来。

　　掀开红木盒，淡黄色内衬下，一柄黑漆漆的兵刃躺在盒中。

　　商守拙检查了一下，入手微凉，如同握着一个冰块，分量很重，黑漆漆的，邦邦硬。

　　试了试锋利程度，这刀锋刃已开，能轻松滑破血肉。

　　“这刀，您就放心使。力气大些，削铁如泥算不上，削骨如泥倒是真的。”

　　那学徒笑着应道。

　　商守拙点头，面无表情的将短刀卡在腰间。

　　做完这些，商守拙又去集市上泥棚买了生石灰。

　　最后，又去药铺子那边买了泻药。他本来想去买蒙汗药的，但是这药很难搞到。只能买泻药作为下策。

　　好在，这泻药灵验的紧。只要吃了，稀水如洪涌，止都止不住。

　　又去集市上买了半葫芦好酒，一斤猪头肉，半叠酒鬼花生，店家送了半叠醋。

　　做完这些，银钱也花了七七八八。

　　这些东西，未必都能用上，但商守拙只能尽量都备着，用这些来武装自己。

　　商守拙闭上眼。

　　前世他就不是什么特别聪明的人，也没有混江湖的经验，只能希望凭借信息差，能把魏崖干掉。

　　计划，倒也简单，主要就靠随机应变。

　　太复杂的计划，他一时半会想不出来，想出来也怕有疏漏，聪明反被聪明误。还不如直来直去。反正都是人，一刀捅到心口应该还是要死的。

　　若是死不了，那就是老天爷站在另一边…

　　那就是商爷他命该绝！

　　“大乾律法，贱户杀人须得偿命。不过这年头贱户的命不值钱，周泼儿又无依无靠，死一个贱户，又无油水，衙门倒不会彻查。只是不能被抓现行。”

　　又想了想杀人之后的脱身之法，脑子里莫名奇妙窜出来许多柯南里的悬案，他立即摇头。

　　信那玩意，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其实如果不被抓现行，商守拙倒是不怕。

　　他买东西时，脸上是抹了脏污的。

　　他和周泼儿又没什么仇，左右也怀疑不到他头上。

　　古代的悬案可海了去了。更多的，压根就不怎么查。

　　记忆里，衙门差头很是草包，这种人命案，城里隔三差五就会添出一个。若死的是贱户，大多数不了了之。

　　…………………………

　　杏花巷。

　　街坊邻里没有多少人，商守拙脚步飞快。

　　他要先回家里一趟，将这一身破旧的衣服换一下，脸也要洗洗，不然，周泼儿未必让他进屋。

　　没多久，就看见远处篱笆遮蔽的低矮泥胚房，刚走进，就听见了织机哒哒哒的声音。

　　商守拙加快脚步，走进了屋。

　　记忆里，原身和她姐商小桑相依为命。

　　商小桑不是他亲姐，之前是商家的婢女。

　　比他大个四岁。如今已有二十。

　　商守拙一家本是中三等的‘良户’，在内城也买了宅子，靠着家里三十多亩的好田以及柴帮的生意，日子颇为富庶。

　　一次灾年，商母在施粥棚见到这女娃与父母走失，被泼皮缠住，觉得可怜，加上女娃拾缀一下，模样很漂亮，还识一些字，就动了心思。

　　当时商家颇为富足，家里还有不少余粮。

　　商母就做主收下商小桑，学那些城里的少爷，让商守拙身边多个能陪读的婢女。

　　等商守拙大一些，就连同新娘子一起娶进房里。

　　只是不久后，商父就因冒了一场返春寒的大雨一病不起，商母也没熬过那个冬天。

　　当时商守拙只有九岁。加上性格软弱。

　　偌大商家，被几个势利亲友勾结着泼皮流氓瓜分。

　　又被迫连着摆了一个月的流水席。只留下一个废弃的破落小屋。

　　爹娘撒手离去，家产又被亲族瓜分。要不是商小桑感念商母恩德，分了口饭给他吃，他早就饿死在了寒冬里。

　　悄然将猪头肉和半葫芦酒压在小院檐角一侧，匕首则藏在袖内。商守拙走进了屋。

　　“谁。”

　　刚走进屋，就听到一道干哑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我。”

　　商守拙立即道。

　　“小弟啊。”

　　下一刻，声音立即变得好听了些许。

　　“你进来吧。”

　　“好。”

　　商守拙点了点头，侧脸看向远处一座青砖房内。

　　那边，是周泼儿家。

　　周泼儿独门独户，但力气大，家境比他家稍微好些。

　　此时，周泼儿家中，亮起油灯。

　　他准备今晚去看看情况。

　　按照白天得来的线索，魏崖会在明天动手。

　　走进屋内。

　　家里，只有一方长桌，几条矮凳，角落里摆着米缸泥翁，以及土红色的瓷盆。

　　四面，是黄泥与稻草秸秆黏在一起的土墙，坑面还凹了一大块，时不时有尘土落下。

　　中心的柴火灶里正烧着热水。

　　一个身材高瘦的鹅蛋脸女子从旁屋角落里走了出来。

　　女子挽着长发，高挺的驼峰鼻，乍一看去，有种混血女人的立体感。

　　如果不是吃的不好，女子显然会很漂亮，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脸上没有半点红晕，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

　　她穿着大花棉袄，衣衫上有不少补丁。这衣服实在不好看，让商小桑看起来有些臃肿。

　　像是商小桑这样的织户，那怕织的了布，作的了衣，也会去布庄换钱。

　　自家哪里舍得用。

　　所谓，卖盐的喝淡汤，编草席的睡光床。

　　就是这个道理。

　　“回来了。”

　　“嗯，矿洞那边出了事，放了一周假。”

　　“好。”

　　商小桑并未多问，从快要见底的米缸中抓了两把，放入瓦罐之中，又加了水开始蒸煮：“我正好找你有事。”

　　见商守拙望了过来，商小桑嘴唇颤动了两下，片刻后还是下定决心，道：“我要走了。”

　　“走？”

　　商守拙抬头，望向女人。

　　沉吟几秒后，道：“红娘来咱家了吗？”

　　他扫视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以为是商小桑终于有了相中了的人。

　　商小桑略作沉默，片刻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你的恩情早就还够了。没你我早饿死了。”

　　商守拙随口嘟囔一句，快步进了屋，换身衣裳：“找个本分人家。做弟弟的现在没法子给你准备嫁妆，等以后我给你补上。”

　　商小桑眼中闪过意外，她本以为商守拙会反应激烈。她知道小弟也想娶她的…只是日子太艰难，一直机会没开口。

　　她其实对小弟感觉也很复杂，大部分是想报恩，但相依为命久了，就有了挂念，形成了习惯。

　　这次，自己又不得已…

　　商小桑道：

　　“是去林婶家。”

　　“而且……”

　　看了眼商守拙，商小桑又将话咽下，道：“小弟，今晚我可以去你那里睡。把身子给你…”

　　商守拙觉得有点不对劲，倾听起商小桑心声来。

　　【反正是去嫁个傻子，他应该也不懂那些。而且，现在还没嫁过去。给了身子，也算把夫人恩慧还了】

　　她声音有点小，说到最后，脸上微红。

　　“不用。”商守拙连忙道。

　　林婶他认得，原身老爹之前生意上的朋友，在布庄做活。

　　前几年，在武馆学拳的大儿子有了出息。条件一下子得到了改善，日子越发富足。

　　“姐，你不用委屈自己。以后好好为自己活就是。娘当时说的话早就不算数了，你为我这些年做了那么多事，就算再大的恩情也还完了。现在，是我欠你的。不必挂怀。”

　　他没心思想这些事情，虽然他听心声知道有隐情，但现在，最重要的失去周泼儿家看看情况。

　　说着，就匆匆道了一声，而后出了门。

　　“姐，我出门一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商小桑看着商守拙背影远去，手心攥着一物捂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

　　夜幕深沉。

　　商守拙先是蜗在周泼儿篱笆墙外等了一会儿，聆听里面心声。

　　周泼儿家的篱笆墙很是破旧。

　　周泼儿并未睡，而是打着铜灯，伏案而读。

　　读书是上进，攀爬的阶梯。

　　自打得到了魏崖赏识，周泼儿就一直在为自己的未来作筹划。

　　他得魏崖允许，从魏家借来了书。

　　屋外，商守拙精神紧张。

　　前世他看过一些小说，那些小说的天命主角，都一日二境三境，商守拙有点怕。

　　提了提手里的吃食，商守拙想了想，敲了敲门。

　　“谁呀。”

　　“我。”商守拙应声。

　　“哦。守拙啊。你来找我做什么？”

　　“嗯，泼儿哥，我提来一壶好酒，一斤猪头肉，咱俩吃一顿罢。”

　　那边犹豫了一会儿，片刻后，周泼儿道：“不了，我已歇息了。”

　　商守拙暗骂一声，似乎有些失望，道：“好吧。”

　　“抱歉，等过几天，我再回头请你。”

　　对于商守拙上门，周泼儿并不意外。

　　他如今鲤鱼跃龙门，商守拙作为自己之前的好友，没有表示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