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洒下的是碎碎的金,落在那湖面上,恍惚间勾得微波荡漾起来。湖岸堤上的白柳衬得湖水蓝绸子一般,笼罩在飘渺云雾中,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深山。
分明还是一日之晨,尽管这大湖离山边各村庄都不算近,但渔民们却已是匆匆赶来,划着木舸在湖上画出一圈一圈涟漪,放眼望去,这大湖上叉鱼者卖力弓背,垂纶人静心等待,萧萧芦叶,风起钓丝斜,形形色色,热闹非凡。
忽瞧从那近湖岸的大片芦苇荡,划出了两三艘小木筏,最前面的木筏子上昂然立着一短发方脸的男子,应是这四五汉子的小领队,看那胡茬约摸着有三十来岁,身子骨结实,身上套着件单薄的青布衣。
“瑞泽哥,从前咱只知道这山深僻得很,咱们那一圈的大村子小村子倒是多,可哪里有汉子讨生计摸到这儿来。”
出声之人站在那瑞泽哥的身后,身形矮了一截,更是瘦些,那细长眼却是精亮,年岁稍小,大概只二十多岁的样子。他四下张望,看着这湖面上来往不停的渔船渔人,眉头犯了愁色,顿了顿又开口:
“但这刚刚两三月的光景,自传出那撞了大运的老农从这青云湖捞上仙鱼后,这上山的人是一茬一茬地冒出来,简直比我家门口那大堆野草还多还杂!”
他摇了摇头。
“咱们这一起上山进湖是想着捕点大鱼捉些虾蟹,好补贴补贴家里,也好给你卧床的阿母补补身子,可瞧着这满湖的船和人,这好事怕是轮不到我们咯。”
细长眼的男子叉着腰,轻叹了口气出来。说罢,还伸手拍了拍前面那瑞泽哥的肩膀。
这瑞泽哥本名陈瑞泽,在山下青壮年一众里颇有威信,算是陈村里个小小人物。家中独母将他拉扯长大,平日里还不时教他习字,如今算是到了享福的高龄。他陈瑞泽干起活来十分卖力,自身为人在村里是有口皆碑的,但他一心服侍的独母却得一场风寒病症,卧病在床已是良久。
村里吃食寡淡,多是些韭菜、蔓菁、五谷杂粮之类,鸡肉猪肉便能吃上那在一年之中也是少数。
陈瑞泽每日看着卧病在床的老母,银发枯槁,因缺失营养肌瘦的面上满是皱纹,都是心中阵痛。他此番上山进湖便是为了捉些鱼虾回去孝敬,此时听着站在他身后的同村陈平安那略带悲观的话,那浓眉眼眯了眯,心里也是泛起嘀咕。
不知怎的,这深山大湖最近些日子泛起了鱼潮,那虾蟹鱼群在湖水里游曳,结对出现,肉眼可见,满湖晶莹非常。隔壁王村一老农那走了大运捞上了的灵气的大红鱼,竟然被偶然云游到村里的城里仙家贵人瞧上了眼。
那贵人拿了灵鱼,心情大好,随手便赏赐了大笔金银,喜得那知非之年的老农如孩童般一跳三尺,事情在这墨云山一周的大小村寨传得沸沸扬扬。
那王村里有个老学究,平日里喜欢搬个竹板凳在太阳心里晒着,和身边一堆老人唠嗑,一聊就是一天。
听闻了这事,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支支吾吾半天,清了清喉咙吐出个:“平步青云”。他其实根本不甚明了其意,但身上聚着一众村民敬重的目光,受用非常,便昂起那蓄着的长须,为这湖取了个响亮的名字——“青云湖”。
这老农和那青云湖的轶事在这十里八乡传开的很快,却是苦了如今想进湖捉鱼的陈村一行人。
陈瑞泽不着痕迹地微微叹了口气,眼睛却一刻不曾放松,紧紧盯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
一只手时不时地往湖里撒些面团打着窝,一只手把那长叉牢牢抓稳,时刻准备刺出。心中企盼着能有莽撞的大鱼冒头呼气,一双眸子不敢离了这湖水半刻。
另外两个木筏上诸汉子看着陈瑞泽这番认真的模样,也是不敢怠慢,纷纷拿好渔具做足了准备。可时间一长,身子都渐渐僵了,也没见鱼影。
一众人齐齐望着这青云湖面。
“看到我了?”
李不言的神识在湖面上不知飘了多少天,那太阳和月亮就在他头顶不停地轮着班。本在发呆,心里计算着还要多少日才能彻底乱了这风水以便借势脱困。回过神来的这一刻突然发现自己被一道目光紧紧盯着,却是吓了一跳。顺着目光看过去,便看到眼前这木筏上的方脸坚毅男子的眼睛瞅着自己。
小心观察了下,发现他不过是眼神一直瞅着湖面,便放宽了心。
李不言一开始还是特别小心的,自己浑身都被种了刺,料想着也是有仇人。不过后来发现即使是那天上不时飞过的修行者也发现不了自己,便慢慢放宽了心。
那陶瓷盏似乎是这方大湖的镇灵之物,凭了它,李不言发现自己能够略微影响到这青云湖里的鱼虾众灵,如今湖面上这热闹景象,有他推波助澜的一份功劳。
“却是个孝敬的。”
不知是李不言神识位格极高还是那陶盏妙用无穷,贴近这些渔人时往往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粗略的想法。听了这一行人先前说的话,略微品了品他们心中所想,李不言点点头。
本着“所有进湖捕鱼人都平等地为我脱身做出贡献”的想法,李不言决定让潜在他们木筏底的大青鱼出个水,至于他们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手里的鱼叉够不够快了。
陈瑞泽梗着脖子抓着长叉,身后陈平安劝他放松些身子免得难受,他却不敢。如若一条大鱼就近在眼前,却由于他一刻放松失了时机,那真是太可惜了。
眼睛总盯着船边湖面,有些疲乏,像蒙了一层纱有些模糊。
陈瑞泽使劲眨了眨眼,睁开眼那一秒,蓦然看见那湖水表面折射出的青色鳞片,浑身热血上涌,方才僵硬的身子此刻瞬间便活络起来。眼见得湖面上的阴影越来越大,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叉,一边口中高喊:
“准备抓鱼!”
这浑厚声音吼得那几个汉子皆是如临大敌,却见那鳞片层层叠叠,紧密有序排列在鱼身两侧,一大青鱼腾空般炸出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