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世称『诗仙』者,姓顾,名千山。
其字青栀,自号『浮生散人』。
顾千山出生于『千连山』,其父为樵夫不善文墨,便隐去了‘连’字,给他起了个‘千山’之名。他自小混迹于山林之间成长,直至十二岁方才出山。
其一生与仙结缘,遇仙人,访仙山,得仙道,拥百转琉璃心之仙体;却与诗终生为伴,结诗友,访名家,得诗名,成百世之流芳。
生于政启三十一年初冬,死于靖崇四十五年盛夏,一生历经五十六载春秋,存世诗文六百余篇。
他不是留墨最多者,但他是传文最广的人;他不是学问最深者,但他是才气最高的人;他不是游历最远者,但他是行路最艰的人。
出生山野樵夫之家,辉煌京城皇宫之宇,一生成就尽以诗名浇铸。
他是一个公认的传奇,一个曾活在当代的传奇。
……
--------回燕楼外--------
东郭偃同那茶博士聊了些时后,终是匆匆的离了去。
抬头搭着目看了看头顶那轮大太阳,估摸着时间,该是午时吃饭的时候了。
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肚子,东郭偃无奈叹了口气。今早些时匆匆出门,本就没赶上什么吃的,这时一静下来,便觉得空乏的很了。
“嗯……果然养伤的时候胃口其实是会变大吗?”
抬眼看了看两边那空空荡荡的街道,东郭偃一时只觉得头大。
原本以为到了古博就能好好地修养段时间,然后开开心心的去游历出行,顺道做做掌门的任命了,结果没成想会遇到这些接二连三的坏事,实在磨人的很。
一时也只是思绪万千。
摇了摇头,将那些烦人的心思全全抛出,他现在要先解决一个切实而紧迫的问题。
“该去那儿吃饭呢?”
……
……
“啊,还真是辛苦呢!”
“是啊,从大早上一直不停的忙活到大中午,顶着这大太阳不说听说还顾不上吃饭,他们那些人还真是辛苦啊!”
“毕竟商贩太多太乱,没办法有序排队,工作自然会麻烦些。”
“是啊,是啊。”
街边撑着小摊车的大叔这样说着,而又十分同意他所说的那些,便不断的点头示意。
拍了拍空乏的肚皮,大叔只打着哈欠坐回了摊车后的长椅上躺下。躺好后,又伸手从旁摸过一块硬邦邦的白馍来,嗅着那浓郁的麦香,舔了舔略显干裂的嘴唇就是“吭哧”一下,直接往嘴里旋了好一大口。
边那么囊嘴嚼着,边含糊不清的念叨着“真是天糟的恶事,害得官兵大乱不说,还死伤了那么多人……”
虽说这大叔是摆摊的,可他摆摊之初本就不是为了生计,自然生意受了影响便也不觉得有多可惜,只是愤愤的生起些替国除贼的狠心思。
嘴里嚼的那一口吃的还没咽下去,就按不住脾气暴吼一声:
“这天糟的狗……呃,呃!呕!!呕!!!”
话刚说到一半,那口吃食便卡在喉咙当间儿是不上不下,噎的这大叔只一副张牙舞爪的要死模样。失手打在摊车上,还打落了不少书卷。
“哎!留神!”
东郭偃本是安稳坐在那摊车旁的小木凳上,抱膝安然地嚼着自己手里的白馍呢,见那摊主大叔猛不丁被吃的给噎住了,险些吓得他也一口吃食卡在喉咙当间。
大叔止不住的连锤胸口,那口白馍却愣是拍不下也咳不出,只是死死卡在喉间,涨的脸都通红了。
“喂喂喂!”
手忙脚乱的,东郭偃连忙跑过去给他拍背,好是一番,这才把那口噎的白馍给拍出来。
大叔抚掌在胸,只一通拼命喘息,才终于逐渐平复下来。半晌,他看着咳在地上的那口白馍,倒是心有余悸的说道:
“呼……险些被你这小东西给害死!”
这么说完,大叔苦笑着回过身去还不忘给东郭偃玩笑道“要是因生气那些害国贼把自己给噎死,这可就成了千古笑料了。”
东郭偃也无奈地笑了笑,看了看他摊车上放的那堆杂书,也是半开玩笑的说道“那不也算是留名千古了嘛!到时候我帮您写书上,百年之后这摊书里就有你的名字了。”
“诶呦?这么说起来那还有些可惜啊!”
“不要在这种地方可惜啊!”
“呵呵呵……”
能这么开玩笑,这个大叔显然是有些过头的没心没肺啊,不过在这一点上东郭偃是有些像他就是了……
不过东郭偃才二十岁,这大叔看年纪快四十了怎么还这么耍宝?
一面嬉笑着,一面帮大叔拾捡起了那些被打落的书籍。
正收拾着,却见那大叔抓着一本旧书愣在了原地,东郭偃见他这样,上前一看,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旧版的《青栀全集》。
“这可是本好书。”
大叔摩挲着那陈旧的封皮,缓缓说道。
东郭偃点头肯定道“当然,诗仙所作,自然会是一本好书。”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可是一本‘好书’。”
“嗯?”
见东郭偃一脸不解,大叔捧着这本旧书坐在躺椅上,为他解释道“如果按那些文人的说法来看,这是一本好书无疑。但文人的好坏普通百姓却是不懂的,越高雅,就越是晦涩。”
“百姓,尤其是小孩子,可不好那晦涩的东西。”
“确实……”东郭偃若有所思,说道“……对于书的好坏而言,是要以读书的人来区分的。”
“我看,大叔你看书的时候还是有些文人气质的啊。”
“有吗?”大叔放下眼前看的书后,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许多年不看书,被人这么一说,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大叔你最喜欢书里的那篇文呢?”
“每一篇都很喜欢,要说最的话……以前倒是很喜欢这篇《问迹》”
说着,大叔熟练的随手翻开一页,放到东郭偃面前伸手一指,却正好是那篇《问迹》。
『了却浮生一散人,最是逍遥无度。西长风,北跨马,孑然一己而已;』
『纵使留名千万载,话却神仙人物。望东胜,莫南回,俱随砂砾去矣。』
“其余篇文大都以‘浮生散人’为注,像这样用本名‘顾千山’所注的很少,我想该是有些暗意在里面的。”
说着,大叔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不过我实在愚钝,看不出其中深意,就只觉得文中所写的似乎是一种极为、极为……总之是一种我很向往的感觉。”
说完放下书来,大叔顺势叹了口气,心事重重而又略显颓唐的说道“有时候合上书后,总会无来由的可惜啊。”
“老是这么可惜可不成。”
见大叔终于安切下来了,东郭偃这才坐回那小木凳上,摸过自己剩下的半拉白馍兀自小口吃了起来。这白馍虽说干硬,可小口细嚼,倒是能嚼出满嘴的麦香。
“也是……不过说是‘可惜’,其实也只是可惜『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罢了,啧!”说着,大叔又不免向旁边近处的那封锁区看了一眼,终也只能发出这样无奈的感慨。
“嗯?”
抬头看了看那所愁非虚的大叔,东郭偃想了想只是笑道“至少……你不是还有这份心思嘛!”
“‘心思’?”大叔摇了摇头,叹气道“只这一份心思,又有什么用呢?”
“幼时愿望参军报国,可惜体弱多病参军不得……后来愿读书为官造福一方百姓,只可惜报考屡考不进。现在,也就只有拖着这副愈加发福的身子,推推这小摊车了。”
“对了。”
东郭偃问道“说起来城中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除了封锁区里的那些商贩是实在跑不脱,其余不论是商贩还是游人都回家避难去了,尤其是这样近的距离,离那集市市门不过三四丈远,您还出来摆摊儿?”
那大叔听着,却满是奇怪的说道“有人啊!怎么没人?”
“人?那儿有?”
东郭偃张望着左右两旁,实在是没瞧见半个人影出现了。
“喏,你不就是。”
大叔指着东郭偃,一脸理所当然的如此说道。
“你啊!”
“呵呵呵呵,生意嘛,能做一桩便做一桩呗!”大叔依只是呵呵的笑道“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但您也不像是为了生计才出来摆摊的吧?”说着,东郭偃敲了敲他那块“一本两文”的牌子,奇怪道“可没听说过谁这么做生意的。”
“一般来说,不都是按‘页数’或是‘时间’收钱的吗?再说‘一本两文’这也太便宜了吧?要是有人没看完一本书,你该怎么收钱?”
“没看完一本……没看完一本自然就不能收钱啊!”大叔依旧改出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不过,倒是时常有好心人会付一两文的。”
“一两文这……呵呵呵呵……”东郭偃掩面笑到“您真的是出来做生意的吗?”
大叔自若道“自然是出来做生意的。”
“不赚钱的买卖……这又是什么生意呢?”东郭偃不解道。
“『小孩子生意。』”
“‘小孩子生意’?”
听着大叔这样说着,东郭偃是埋头寻思但最终也只能疑惑不解。
“我虽是没捞到个一星半点的功名,但也算读了二十多年的书,自付也算是半个文人。既是文人,自然也希望能以『文人』的身份做些什么。”
东郭偃沉默听着,似是有些想法感触。
“你听说过育良城的『茗香学堂』吗?”
“关东府的那个?”
见得他肯定示意,东郭偃只是点头道“以前常听,据说开办学堂的老先生是顺治年间的老进士,还在皇宫做了三十年的供奉翰林,告老还乡后开的私学。不过说是私学,但几近要比得上官办的义学,不拘来求学问者,故此桃李满天下。莫不是……”
“我却不是田庸田老先生的门生,也未曾在田老身边学习,于我而言,田老不过是神往的人物罢了。”
大叔说着,也只是摇了摇头,而后有些缅怀神色的说道:
“年轻时,也曾做过『西长风,北跨马』,或是『俱随砂砾去矣』的梦想,不过终不是那般出彩的神仙人物。”
“『可人活着,总要去做些什么。』
“我这一生却是做不出什么大事了,即做不得守卫平安的将士,也当不成造福百姓的官员。‘以诗为生’那样的生活又离我太远了,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半吊子文人’罢了。
“虽然没有田老先生那样的学问,做不得传道授业解惑的师道,但总归还是有这么多书的……”
看着这满推车的旧书,大叔略显出了几分回忆出来,微微笑道:
“它们于我而言算是无用了,可它们却不是无用的,也终不会无用。”
“所以我将它们推出来摆到这里,它们自然会找到于它而言有用的人。
“我所能做的,便也只有这些了。”
“……”
东郭偃坐在那小木凳上捧着那半拉白馍愣了好一通,这才莞尔笑道:
“『能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能尽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那些神仙人物,所做到的也不过是这些罢了。”
“你将我同那些圣贤相提实在是太抬举我了,这我却是不敢当的。”
大叔说着,连连摆弄着手,似是想要打散了他的夸奖一般,但也还是忍不住的在偷偷掩面暗笑,一副小儿得蜜般的开心模样。
看他这样子,东郭偃也是调侃道“说是这么说,但我看你可美得很啊!”
“没有没有……嘿嘿嘿,不不不!不,不!”
刚一出口还能维持住一张面皮,但终是绷不住“嘿嘿”的笑了起来,而后总觉得自己该维持一副严肃模样,便又逐渐收了笑,强装回了他那副正经模样。
板着脸,吐着嘴,说了一个“不!”字。
不过他性本诙谐,全是没什么威严模样的,想起先前那几番耍宝,再看现在这幅装模作样的样子,反倒是把东郭偃给逗笑了,哈哈笑着险些步了他噎险的后尘。
拍了拍胸口,将剩下的那口白馍一股脑全塞嘴里,“吭哧”几下便简单嚼完,从袖口抖落出十几文钱放在摊车上,接着又抖擞了抖擞衣裳后,东郭偃便起身道:
“好了,虽说官兵封锁了街区,但现在街面上倒也不能说是绝对安全,说不定那里还藏着几个坏人之类的,还是尽早回家比较安全。”
“尤其是像大叔你家就离这市门这么近,若是……还是小心些好,起码今日先早些回去在家安下,锁紧窗门,小心贼人闯入。”
说着,摆了摆手,东郭偃离别道“我也害怕,那我也不久留了,就先回去了,大叔你也早些回家比较好。”
大叔嘴里叼着那半块馍正愣着神呢,东郭偃便已经往街那边走了。看着这摊车上的钱,心里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伸手抄过那十几文钱便赶忙将他给拦了下来。
“你这莫不是看不起你大叔我?以为我贪你这十几文钱吗?”
“哎!总归算是饭钱,毕竟我吃了你带的饭,你这顿肯定就吃不饱了嘛。”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大叔却还是将那十几文钱往东郭偃的怀里塞,嘴里还念叨着“今天本就没什么人,和你聊得很开心,这钱实在没有必要了。”
说着,旁边一指又说道“喏,我家就在那儿,几步路的距离,倒不用你担心饿肚子的。这十几文钱还是你拿好,虽说也不够在书肆买一本书的钱,但还是别浪费在我这儿的好。”
“这钱给你又为什么是‘浪费’呢?”
一番推搡着,东郭偃重重的将只手一按,对他说道“若将你置于我的位上,你会拿回这十几文钱吗?”
闻言,大叔稍稍顿扼,继而只是淡淡言道“『君子不受无由之惠』……这却是我轻率了,不该仗着自己年长些许,就将你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子,只因这点,我便该向公子道歉。”
说完,稍退了半步后抱拳一施,向东郭偃深深的鞠了一躬。
说实话,今天街巷少人,能见一来客他就很开怀了,于此之下,就不免同他这个互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发了些许感怀。
原以为这份无心的感慨会随着这个仅一面之缘的萍人就离别而散去,却未想也能生出这小小的觉悟……
怎么说呢?该是……两个有所自觉的平凡人吗?
自己所要坚持的,自然明白。
那么他所要坚守的,又是什么呢?
“好吧,这十几文钱我就坦然收下了,不过……还请稍在这里等一等。”
将钱装入袖口后,话音刚落,大叔便小跑着赶回了自己的摊车。
从那堆杂乱的旧书中翻梭了好一通,这才在最底下抽出一本薄册来,兴奋的将它裹入怀中,又紧步跑了回去。
摊手交在东郭偃面前,郑重其事的抹了两把上面的浮灰,大叔只是微喘着粗气说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册故事,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还是希望你能收下。”
“实在是不用了,这……”
东郭偃推着手下意识便想拒绝,但细一看那旧封皮上写的《神剑》二字,不必言说,便也明白他的用意了。
“这……实在是一则鼓舞人心的故事……”
稍作迟钝,东郭偃还是将册子接了过来。
那大叔见状,也是笑道“是啊,鼓舞人心的故事。”
“每当我对自己所做的选择而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翻看一次,在心中回念一次。或许……它并不会解答我的疑惑,但它会赋予我『坚定选择的勇气』。”
“我希望这份勇气也能帮助你飞跃你的恐惧。”
大叔说着,忽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感,这份情感,又该如何言说呢?
“小孩子喜欢新鲜事物,这旧故事就实在不被他们喜欢,他们看的都是更新的故事。那些故事……呵呵,该说,有些喧闹吗?”
“总归是复杂得多。”东郭偃将册子收入怀中,接口道“虽说复杂不是坏事,可偏于正道的故事看的太多,不免让人怀念这种纯粹的事啊。”
“或许那些孩子还是纯粹的人吧。”
说完,大叔将《青栀全集》也收入了自己怀中,拍着东郭偃的胸口说道“好了,我将我的理想收好,那你也要把你的勇气给收好了啊。”
“自然。”
东郭偃笑着,和这位推着摊车“卖书”的大叔告了别。
没有什么不舍,也没有什么可以用作描写这离别的华丽辞藻,他只是淡淡的走了。
正如他先前淡淡的到来一般,淡淡的挥手,告别陌生的自己。
“这……也是一种『传承』吗?”
说完,大叔无奈一笑。
想来,也就只是这份情感了吧!传承?
是的,传承……
他想要成为田老先生那样的人物,可终其努力,却也只能做着推车贩书这样的小生意。每每想起,却不是在磨灭他内心中作为『文人』那份的存在?
『传道』、『授业』、『解惑』,三者并列而先的师道所谓,原本他认为那是所望而万难可及的,可今天……
他所做的这些,不正是在『传承自己原先的道路』吗?
他在今天,将赋予自己勇气的故事,传承给了那萍水相逢之人。正如他往日里,将赋予自己智慧的书籍,传承给了那千百面孔一般。
原来他,一直在做着自己所愿的事!
“还真是,『酒醉只觉无一物,酒醒方觉归本初』。”
“嗨呀……”
拍了拍脑壳,大叔只这么嘿嘿一笑,便收拾了摊车,准备回家去了。
想必,明天的他也依旧会出来摆摊吧!
……
--------客栈中--------
“嗯……果然,想要从这个方向看到封锁区还是太勉强了,想要能清楚的俯瞰整个封锁区,古博城中只有回燕楼了啊。”
东郭偃这么说完后,便草草的从窗口收回了支手,倒也不合窗子,只是仍由窗外那和煦的柔风轻吹着。
自街道一行后,无处所去的他终归还是回到了客栈之中安且下来。回到屋中,先是抚窗回顾了番这半天所发生的事,而后又思索了一通,这才渐渐理清那纷乱的思绪。
端坐床上,左脚搭过右脚,手成定印,阖目观心。东郭偃便这么打起了坐,全不管客栈楼下那繁琐嘈杂的诸般事物,自己安然入了定。
他需要找到一个『答案』。
对于自己的能力,东郭偃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对于即将到来且注定不可避免的暴乱,他觉得现在的他是没有能力去阻止的。
梁为栋并不清楚自己的真实情况,但他所定下的买卖却着实有趣。
说实话,当东郭偃听到梁为栋真的想要在城中集市里激起那么一场暴乱的时候,他真的曾有一瞬间想要杀掉对方,好能避免那场暴乱的到来。
但忽然东郭偃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并没有任何裨益。
诚如梁为栋所说,暴乱的到来不可避免,即便杀掉他暴乱也会发生。但如果真的杀掉他,那么那场暴乱将彻底失去控制,即便自己拼尽全力,就自己现在的能力而言不一定能够完全平息那场暴乱。
虽然他也不清楚,梁为栋究竟会如何做到平息数万人的愤怒,但他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可信的选择。
他只能相信梁为栋,相信他会阻拦暴动发生到底,相信他会为自己考虑,相信他……不敢让古博城死那么多人。
(“可若是他是一个疯子呢?”)
……
所念至此,东郭偃渐渐睁目,原本打坐的身形也逐渐潦草了起来,全不成个样子。只是那么放空脑子什么都不去想,大大的瘫躺在床上,怔怔的注视着那承顶。
良久,屋中只悄声响起一句:
“我到底该做什么呢?”
东郭偃此时有些不明白自己该去做些什么,回顾以往,除却一些准则外,他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坚定的人。至于他先前的人生,并未给过他太多选择,以至于当选择权确实在自己手上时,他反倒迷茫了。
梁为栋要自己所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如他所想的什么都不做。
可……像这般,他又觉得不该什么都不做。
“我该怎么去做呢?”
果然,只有明悟自己的目标,才能坚定不移的选择该怎样而活。
单思恭向往着故事中描绘的大侠,所以他愿为惩奸除恶的侠者,离家外出求仙问道全不再话下,所作所为皆无愧本心。
范海东身上始终未抛却的,是父母最初对他的那份期盼,是那份小而安的幸福。所以他毫无悔意的放弃了剑,也放弃了自己的天赋,同样问心无愧。
齐营丘这个人虽说没什么大理想,在遇他之前也不过是个在蜀山上为乱的祸害,但正因遇他而改,也逐渐随他而活了起来。
不过,他这样的人,实在是担不起众人的期待啊……
支撑着起了床,东郭偃只无奈的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忽的“扑通”两声,从衣裳里掉落了些什么东西出来,在床上全洒落了满面。
“啊呀!”
一大袋那从并州小贩那里买来的新奇饮品,所幸塞子塞得牢,没有洒在床上。
一本是那本关于帮派演变之类的杂书,先前读了一会儿后就随手放在怀里了,前夜里那番奔逃竟是没掉落出来也真是令他有些惊讶。
其余散落的全是各类的符箓,这些是前日他在幽梁游街庆典上追逐行刺者时,那刺客为了逃命向他铺天盖地扔的一大堆凶具。他将银镖暗器之流交于了官府,至于这些被自己止住发动的符箓,官府则是送给了自己。
在将这些东西收拾起来,重新放入怀中后。东郭偃整了整自己松垮的常服,系了系掉落的腰带,探手一摸,却摸出另本书来。
正奇怪着,东郭偃拿到面前一看,才想起,这是那摊车大叔送给自己的一本《神剑》。
“哎呀,这故事就算是我也不知听过多少遍了啊,实在是……”
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却还是不由探指翻开了几页。
“……『峥嵘岁月难摧折,少年风华正当革!』”
这便是,第三回的故事了。
……
(“他在做什么?”)
(“好像是看书?我看他先前打坐,还以为是要准备出手。”)
(“量他也不敢,哼!被那魔刀所伤还能剩几成功力?依我看……”)
(“你要寻死你就去,别拉上我们。”)
(“只要他安稳的待到明早,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不要节外生枝。”)
(“知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