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殿下,圣旨已送达蜀山。”
北阳京城之中,紫禁养心殿内,未来的君王此刻,便端坐于此。
这承历皇帝,奥不,现在还应该叫郭同,此时就正坐在那张乌木背椅上,姿势板的一丝不苟,但面上倒全没有什么即将担负重任的不安,亦或是『紧张』、『急蹙』、『焦灼』。
那张俊秀的脸蛋上,只一副不合年龄的成熟与平淡,可总归是稚气未脱的孩子样貌,反而便更加可人爱了。
闻言,郭同睁开养神的双眼,一双淡棕的眸子就那么平平的看向那个旨使,言:
“知道了,传人,更衣。”
吉时将近,那登基大典便也开始紧布张罗了……
……
--------蜀山之上结界禁地锁妖塔处--------
“掌门!你怎么!”
“没用了。”
清华只是挥了挥手,没有向他们解释什么。而且,此时此情也不需要他再作解释了。
因为那魔皇,已经破封而出了……
“什么!”
众人一时冲击太大反应不过,不由又惊又疑。
惊讶的是掌门收招了!魔皇破封了!疑惑的,则是掌门为什么收招了?魔皇又怎么破封了?
短暂的震惊之后,便又恢复了平静。
虽然他们还是难以置信,但众人已经接受了这个脑中不禁蹦出的念头——“魔皇已经理解了封印式”
天以不见为玄……
『天』,至高无上。天无实形,地之上至虛者皆天也。其清浊阴阳之分,『轻清阳』为天,『重浊阴』为地,地载万物于其上。
幽远神秘,『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
其『天』,黑中隐赤,是为玄;其『地』,滋生养万,是为黄。
所以有云『天玄地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这百年来,魔皇明悟的是这片『天地』啊!
众生恍然大悟!
忽的,起风了。
『风』,非『和煦之风』,而是『潇晦狂风』;『云』,非『绵白之云』,而是『重盖阴云』。
就像是要下那滂沱大雨一般,天色晦暝,阴气重重。分明前一刻还是暖阳如絮,清风怡情,一时之间,好似莽汉忽的翻脸似的,说变就变。
很明显,大事不妙……
只听得魔皇平和地说道“我来,血洗这蜀山了。”
一如先前,从未改变。
“吱呦”一声幽响,那百年前被封的塔门,此时,解开了。
最先踏出塔门的,便是那一只暗红的铁甲靴,只听得“哒”地做了第二声响,来者的全貌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一身铁甲,暗红相间,相应成纹,十全十的霸道,十全十的凶诡。头戴战盔,腰悬利刃,身形魁伟,一副『皇者』气象。
本该如此的。
但来者却微猥着腰身,轻耷着头颅,好似……垂头丧气一般?
魔皇的面容便隐藏在那头盔的阴影之中,让人一时辨认不得。众人正当严阵以待着,眼见那魔皇“哒”地迈开了第二步,转瞬之间,那气势,便陡然巨变。
昂首挺立,一摆先前的颓唐之色,那如铁塔一般的身躯,只在不经意间便爆发出巍峨如锁妖塔的凶气。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轻搭在那腰间刀柄之上,一时杀气之盛,众以为他下一刻便要提刀砍过来。
但看他的神情面貌,分明一如他的语气般,无惊无喜,不悲不怒,未起一丝波澜。明明生得副『桀骜之相』,却无半分『不驯之色』。
不合理!
很不合理!!
不合一点情理!!!
魔者,众生所生,识大道,主凶煞。其喜无常、怒无因、哀无由、乐无时。纲常混乱,颠倒阴阳。魔皇更是魔中之魔,被关押百余年,一副平静随和反而更为异常!
“哒”一声响,魔皇向前踏出了第三步。
于此,众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不能让这邪魔再向外一步了!必须尽快制服。”
而一个破封而归的魔皇有多强?他们并非不知道,但这反而是他们必须出面阻止的理由!
“嘎哒”几声轻响,只见五人将拂尘纷纷脱手掷地,右手剜剑,左手掐诀,结一个阵势,便倏地施剑疾去。
此正是:『五方剑来,断生死!』
『视之绝色』、『闻之绝声』、『嗅之绝气』、『尝之绝味』、『感之绝触』,招招命门,招招死穴,招招斩断生机。
此为最理想,也为最扼杀生命之剑法——
『五绝剑阵』!
不鸣则已,但鸣,则必出绝杀不可!他们找不到,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了,所以,他们只能拼尽所有,去倾注自己的全力一击!
哪怕,是最后之绝唱!
瞬息之间,那五只剑尖已经逼近了魔皇,朝那五处死穴击去……
『一寸』……
就那么『一寸』……
最终,也只停留在了那么一寸之距,恍如天堑,遥不可及。
几缕猩红的魔气淡淡的围绕在魔皇周身,而五人就那么维持着出剑的姿态与魔皇僵持着,似乎隐隐深入了半寸之距?
“哒”又是一声,魔皇照常向前踏出了第四步。
只这一步,便彻底打破了先前所维持的僵局,五人再也支撑不住,忽的比来时更快的飞向原地,只是这次,显得很是狼狈。
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看,我们出来了。”
魔皇并没有出手,只是说了这样一句,但也不像是对清华等人说的。
忽然,听得几声“啪啪”地鼓掌之声于后传来,见来人依旧是一副惺忪的语气说道:
“好好好,魔皇大人威武,魔皇大人举世无双。”
这个,便是那被关封至此的第二个大魔物『嗜血妖皇』了——
至少他是如此称呼自己的。
“那么大人接下来就是要血洗这蜀山了吗?”
不知为何,他称呼魔皇为大人。可虽是这样称呼,但听闻这语气,却又总觉得他是在调侃魔皇的身份。
“毕竟我是魔,魔中皇者。”魔皇转过身去,如此说道。
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我是魔中之魔,自然魔性最强。
我又是魔中之皇,自然有着为皇者的『尊严』。
被关押了这么久,若是不『愤怒』可能吗?
若是不『复仇』可能吗?
若是不『施以暴行』可能吗?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若是复仇的『程度』太低,可能吗?
……
“啪”一声轻响,一只素手便拍在了那魔皇的臂甲上。紧接着,一位玄衣公子便半搭半扶的嬉笑着向后走出,迈到了魔皇身前。
“他们的『程度』太低,不如由我代劳大人如何?”
这妖皇虽也是身丈出众,但比那魔皇还是低了一头多,于是他就需得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后望着魔皇说道:
“毕竟被关了一百多年。神不守体的,乍一归位可真是饿得让人受不了。”
说完便转回头去,却不直视,而是半仰着头拿眼角斜瞟着倒地的五人,一副轻佻地样子。
而魔皇似乎并不在意他这种无理的行为,只是轻点一下视作同意,便不再行动,放任那妖皇做动作了。
妖皇依旧维着那一副轻率样子,也不回头。待到魔皇点头同意,他就好像是背后长眼似的领意上前了,自然地让人不由怀疑他到底打没打算去听回复。
“嗯?”
众人被魔皇逼退之后,一时倒地不起,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耳嗡鸣,内里一通翻江倒海,感觉躯体近四分五裂一般。
清华一声轻疑,因他是被外力拉起,猛地牵连伤口不由喉头一腥,强忍着才没喷出血来。忽的感到下颚一紧,原来是被人轻托着头颅强行摆正。
睁眼看去,只见一个彬彬公子正是眺眼看着自己,几分苍白的脸上,挂着似是一贯慵懒的浅笑。
一时恍惚,又或是先前所伤还未恢复,清华临的反应不过,没搞清楚面前这个佳公子是为何人。
也不怪他相认不出,这妖魔二皇本就是百年前被上任掌门师父所捉关押至今,他那时还未曾上山,自然是从没见过这邪魔的样貌为何的。
稍作感应,清华便认出了来者的妖气,知道了对方便是那『嗜血妖皇』。一瞬反应得过,便忽的暴起,覆手召剑向那妖皇心间刺去,厉势之戾已然恢复了七分余威。
但还是不够的。
妖皇也不去躲,只是伸出空手探指一按,那剑尖便止了势头,无法再近了。而那妖皇出手极快,先是弹指一按,得势之后立的变势转攻,一指连点『内关』、『曲泽』、『天池』三穴。登时,清华右臂真气受阻,运继不上,长剑失势,锋芒自收,再也威胁不得。
点穴那几下看似只是轻抚,实则妖皇用了暗劲其中,劲力奇大。看着清华还能强自微提着长剑,这倒是反让妖皇有些意外了,但此情并未流露其面,他只是掐了个兰花指式,冲那清华的右手轻轻一弹,清华便再也支撑不住,“叮当”一声,长剑脱手坠地。
“好了,就让我愉悦的‘享用’吧。”
妖皇如此说着,用左手捏住清华的脸,然后像是展示一样将右手摆在清华眼前来回转动着手腕。便见那只净白的大手上,原本就幽透的指甲似乎长了半寸,活像五柄漆黑的匕首。而清华,就是寸锋的目标。
“你知道我为什么自称『嗜血』吗?”
妖皇将右手的『食』、『中』、『无』三指微微的插入了清华的颈间,旋即,那漆黑的指甲上便忽的出现了数道红线。细细看去,这红线好似在流动一般,而实则就是在流动着。
他的称号为『嗜血』,自然以『血』为食。
那红线,就是源源不断吸入妖皇体内的血,清华的血。
当然,他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吸血。
受封印影响,破封之后『体』、『气』、『意』三者仍旧不得调合,未恢复到巅峰状态,所以妖皇需要获取施术者的『信息』,以此完善对于封印的理解,来调合精神、身体与力量,达到平衡的状态。
但他明显不需要吸这么多的血,而且速度也不应该这么慢才对。
妖皇这时依旧浅浅的笑着,对那清华说道:
“你知道吗?其实血的味道很腥人。”
边说这话的时候,边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他在极为认真的观察着清华面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并且流露出一副很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是的,不是为了恢复,他只是在品味罢了。
一如他的称号——『嗜血』。
到了他这等修为,又怎会以低级的血液为食呢?
他嗜血,实则是在嗜生人的“恐惧”罢了。
当你的血液逐渐剥离你的肉体,当你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原本属于你的生机流逝而去,当蚕食你生机的恶魔就在面前直视着你,看着那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微笑……
品味……『生的恐惧』——嗜血。
“无趣。”
妖皇一脸失望的将清华随手丢开,好似一个顽童一般,忽的起兴忽的败兴。眼光瞟了一圈其余四人,也不动手,只是转过身去悻悻地走了。至于那清华更是再不去着一眼,一副生怕败了自己兴致的样子。
“魔皇大人威武,那余便祝大人旗开得胜。”
妖皇站回了魔皇身后,又一派了无生气的语气说着。
这话听着确实可笑,明明说是要替魔皇除人,结果玩了一通回来半个没杀不说,还又阴阳开魔皇了。再说五人本就是魔皇打飞去的,现在又祝哪门子“旗开得胜”?
而魔皇倒也没对这妖皇的揶揄行为发作,只是将扶在腰间刀柄上的手腕往下一按,杀气骤现,一道凌厉的刀气便斩向倒地的清华。
清华被妖皇一通折腾本就是伤上加伤,早已无力躲闪,只得瘫倒原地。
就在临危之时,自清华身后斜飞而出两道剑气击在了那刀罡之上,两者与其相撞片刻便是崩散瓦解,那刀罡余威犹在,不移半寸,仍旧瞄准着清华。
“叮”的一声交响,清华周身忽的现出一个防阵,那刀罡斩之其上虽是堪堪可破,但终归是一同消散了去,不复半些所存。
弃怒、静若、方应、高德,此刻便站起身来立定在清华身后。身丈虽是高低不一,身形虽是摇摇撞撞,但每个人的气势,此刻便犹如撑天柱子一般,『巍峨不可侵』。
但魔皇那管你可侵不可侵?转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好叫天地色变,众生失色!直叫人勾起对于『死』的恐惧。
但他们这些人自选择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心中那还有半丝恐惧?
面对这决计无法挡下的一刀,他们只觉得内心充满了勇气,就连瘫倒的清华,这时也不知从那生出了一股气力站起身来,势要坚守内心的正道!
是的,『我生我辈皆正义,今日虽死意长存!』
刀,近了……
--------北阳府紫禁城养心殿--------
原本的清静这时已被彻底打破,原因就在于这满屋子轰嘈的十多个下仆。这些下仆们打水、清面、装扮、更衣等等等等忙罗的是有条不紊,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个忙碌的中心,围绕的主人公就是郭同。
于是乎,郭同尚未登基,便已早早的体会到了皇帝的艰辛。但本身的素质与涵养还是让他强忍着未有发作。
待到一切打扮妥当了,这些仆从便又轰拥而去,只留下四个小监听候吩咐。
殿内一时安静极了。
在郭同示意让几人出去之后,这养心殿内,便久违的只剩他一人了。
“呼。”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不去叹息。他并非是对这之后的生活有所惆怅,只是觉得太烦躁了,人多太让他太烦躁了。
(“今后的生活就是如此吗?”)
郭同心下叹了一句。
但他所叹的生活,谁人又不是如此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