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东方柔橙的光晕早早便升出地平线，光芒打在桃源村远处的山脉上，仿佛令其变成了一座抛光的玉石。

　　刚刚吃过早饭，刘家院子内，茶桌面对面，坐着两个人。

　　大牛二牛早早便出门帮衬着楚丰年，继续掩埋剩下的村民尸体，都是村子里那些遭了殃人家房子里遗留下来的。

　　刘光燃的小兄弟楚立人在历经生死后，让他更为珍惜了，整个村子与他年纪相仿的也只有楚立人，两人整天腻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一个爹妈生的。

　　何翠香摘着菜叶，时不时抬起头望一望，看看儿侄还在没在院里，生怕他们跑出自己的视线。

　　刘铁牛与赵书泉一起品着茶，静静听着耳边幼燕的叫声。

　　外屋的房檐下，两只燕子用泥土和草杆绪了窝，下了一窝崽。

　　四只刚出生的幼鸟，像是永远也吃不饱的样子，一看到爹娘飞回来，就同时亮出挺白肚皮，长着喙嘴，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刘铁牛看在眼里，庆幸之余莫名的心有余悸起来。

　　一家老小能整整齐齐、平安无事在一起，整个桃源村，如今只有他们刘家。

　　百十口的村子，死的就只剩下三户十几口，换做谁活下来，都不得不在心里捏上一把冷汗。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的刘铁牛，不由连连感叹，表现出了担忧。

　　“丰年每天都在忙活着帮已去的乡亲们安葬，就算有大牛和二牛帮衬着，我看没个六七天也下不来。”

　　“早上我刚去地里看了看，眼看要成的庄稼是荒的荒，死的死，那玉米穗都那老大了，不是黢黑干巴了，就是烂的不成样子，眼看是吃不成了，只剩下约莫着半亩青菜还能用用。”

　　“家里的余粮进的也快差不多了，光燃和立人都在长身体，光吃青菜可不行，怎么也得有点硬货......”

　　刘铁牛看着赵书泉放下茶碗，咂了砸皱巴巴嘴唇上的茶渣，掺着两三根暗淡黑丝的乌白头顶用蓝色的发带箍起了一个发包，愈加苍老的干抽脸庞上露出了很轻易便可察觉的为难之色。

　　刘铁牛略显焦急的话语立刻峰回路转。

　　“村长，不如我去山上走走，看看有没有啥袍子、兔子像样的野味先弄点回来，再怎么着，守着这大山，还能活生生饿死不成。”

　　“等过些日子，秋稻种下，慢慢也就恢复往日的样子了。”

　　刘铁牛看似充满希望的样子，实则却有说不出的苦楚，都没有瞒过赵书泉的眼睛。

　　自从十几年前他带着桃源村村民开垦了荒地，走上了种田开粮的道路，刘铁牛就很少去山中打猎了，偶尔也是因为留恋从前那段时光，会带着大牛二牛去山里怀怀旧，顺便带小辈长长本事。

　　先不说技艺早已生疏，就算能去，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看头发花的就要追上自己了，这上了山怕是撵个兔子都费劲。

　　况且，瘟疫开始后，村里先前的年轻猎户都上过山，踩过点，可都一无所获。

　　而今庄稼也都开始出现异常，赵书泉猜测，或许这一切很可能跟这场瘟疫脱不开干系。

　　但是赵书泉并没有打击刘铁牛，而是点了点头赞同道：

　　“那就去看看吧，把二牛也带过去，丰年那里，有大牛一个就够了，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后生，有本事。”

　　“嗯！那行，”刘铁牛忙应了声，点了下头，“我带上东西现在就去招呼二牛。”

　　刘铁牛径直跑去贮房，从一堆破乱杂物中翻找了一通，嘈杂的声响引得正在玩石子的刘光燃和楚立人好奇的侧目望去。

　　半晌，刘铁牛拎着几件狩猎的工具和一条布口袋，走出了贮房，刘光燃眼睛一亮，立刻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尘，站起了身子。

　　“爹，你要去山里？能带上我们吗？”

　　刘铁牛将工具都塞进了布口袋，单肩背在了后背，沉甸甸的，里面有生铁的成分。

　　当走到幼子面前，刘铁牛眸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爱怜之色，摸了摸他的小脑瓜，笑了。

　　刘光燃是在刘铁牛四十有二的时候才诞下，在他将所有的严厉都给了先前两子后，自然把全部的宠溺都留给了这个最小的儿子。

　　“光燃，你跟立人在家听你娘和村长的话，不准到处乱跑，我找你二哥去山上寻摸点野味，晚上咱加个餐。”

　　刘铁牛说的信心满满，让幼子却撅起了小嘴，不过当听到野味和加餐，还是不免眨巴了一下小眼睛，用力“呐”了一声，点了下头。

　　见刘铁牛嘀哩咣当翻了一小堆东西出来，赵书泉端着茶碗的老手忽然停在了半空，好似想到了什么，“铁牛啊，你顺道去我那老房子一趟，把我那口刀带上。”

　　自从两天前小黑瓶显灵之后，赵书泉就从村头搬到了刘家暂住。

　　一来是守着这么个仙器物件，刘家从上到下没一个人有经验，生怕怠慢了，或是出个什么闪失。

　　二来有赵书泉在，要是小黑瓶再有个什么动静，也好及时应对，毕竟老村长年事已高，腿脚也不方便，跑来跑去的不仅吃力，还容易耽误事儿。

　　“瞧好吧，村长！”虽然好几年没正经狩猎过了，但刘铁牛从不认为自己的打猎技巧比楚丰年落后多少，如今有了赵书泉当兵时候的家伙事儿，底气更足了。

　　只是刘铁牛没料到的是，他刚出了院子大门，没走多远，就在村道拐角处看到二牛从村口的方向，走了回来，身边还带了人，穿着缎子绸屡，却看着脏兮兮的，凌乱的头发都能当鸟窝了，灰头土脸的别提有多狼狈了。

　　看上去比大牛大不了多少，贴近看清来人后，张口就喊刘铁牛叫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村长赵书泉的侄子，赵庭生。

　　赵书泉早年在东鹿城打拼的时候，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就在镇子上发展，后来赵书泉回到桃源村，他弟弟已经小有成就，开了布行，置了田产，买了房，娶了妻。

　　可是多年下来，这正室就是不能给他诞下一儿半女，无奈之际，他弟弟又纳了两房小妾，还是没有动静。

　　最后实在没办法，赵书泉听说请了某位修仙大家，花费了重金，才让他第二房小妾，生下了这个儿子。

　　将近六十花甲老来得子，可把赵书泉的弟弟高兴坏了，血脉有了继承，自然就视为掌上明珠惯的没边没撂。

　　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赵庭生，没过过一天苦日子，整天游手好闲，一天天正事不干一点，在镇里更是什么人都交，只要能巴结的上，捆在一起，大钱小钱挥霍无度。

　　此前逢年过节的时候，赵庭生也随他爹来过桃源村几次，为了拜访赵书泉，刘铁牛见过他。

　　并不是他有心去留意，而是赵庭生纨绔的外表，在村里一走，很多人但凡看一眼就很容易记住。

　　每次来村子，赵庭生都是趾高气昂，穿的也是有模有样，这会儿见他这般狼狈，完全没了从前那般得瑟的劲儿。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他突然出现，不由让刘铁牛满心疑问之余又有些意外。

　　“庭生？你不在镇里待着，咋来村里啦。”

　　“铁牛哥啊，哎，别提了，闹灾了，先不跟你说了，俺叔呢？”

　　见赵庭生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刘铁牛朝身后指了指。

　　“在院儿里，我带你过去。”

　　说完老成的目光从赵庭生肩膀上越了过去，朝二牛使了个眼色，赶紧将肩膀上的袋子放在街口道边上，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先一步得知来人后，赵书泉不慌不忙地让二牛将小黑瓶连同案台全部搬回了屋里，安置好后，对着翠香吩咐了一句，便一个人坐在院中平静地喝起茶来。

　　很快，在刘铁牛的带领下，两人就迈过了门槛。

　　“旺！旺！”两声狗叫后。

　　赵庭生见到赵书泉的一刹那，胳膊急忙从刘铁牛双手搀扶下抽出，一个陡窜，跪在了赵书泉面前。

　　“叔叔，俺爹没了，家也毁了，请您救救侄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