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落进众人耳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原来许苍澜这次要的不是哪一方的投靠，而是要让这盘棋慢下来——慢到足够看清谁在棋盘外偷偷落子，慢到让那些藏在背后的黑手都在他眼皮底下无所遁形。
许轩望着父亲扭动扳指的手，忽然明白那些看似闲散的话里，藏着的都是刀光剑影，虽然许轩在启窍境待了三年，但也不是很闲，天材地宝的古卷也看了不少，像之前林宋两家提到的什么五帝果天华木都只出自他们那边，只是不易获得产量低得可怜。
五帝果如其名，传闻是空域历史上的五大帝王以前经常食用，此果有洗筋伐脉，增强肉身的功效，他们成帝后后人取其果，种植在南边适合它生长的极阳之地。
而天华木，木性烈，只生长在北边的火山山脉附近。要是用它来制作工艺品什么的，不到半天就会开裂最后解崩，若是来制作船底，水克火再加以祈玉滋润，反而能让天华木的烈性敛入纹理，与祈玉的温润相济，在水中既耐得住暗流冲击，又能抵御阴寒水汽侵蚀。相比其他大型舟船，用天华木做的船更轻巧。
但是用天华木制作船底至少需要百年以上的木心才行，天华木生长环境恶劣，百年以上的木心更是可遇不可求。
现如今邪修猖獗，八大家族之间又心怀鬼胎，现在跳得最高的就是林宋两家。
林家的“老梅受冻”是去年的失地之痛，既是示弱也是试探对手反应，宋家的“醉红尘”则是之前分势的旧怨难平，而夏家的“花猫”是暗布的眼线，潜在棋盘外随时可能掀翻整个棋盘，至于赵家那边，父亲怕是一直在盯着他们。
至于其余几家，并没有参与这场无形的博弈，他们是否倒向了林宋两家暂时还不能知晓。还有许逸峰，从始至终一直坐在离许苍澜最近的席位上，时而看向许轩和许昊泽时而向着其他家族微微皱眉，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心里打什么主意。
许轩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再叫他，他抬眼就看见林家的二公子林昭嗤笑一声，端着酒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道：“我记得我与许三公子当年一个时间点修炼的，今儿个见许三公子怎么还在这启窍境啊？”
林昭为林家嫡系，这个人许轩印象极深，当年确实和他一个时间点修炼的，现在他已通脉境四阶道印了（一阶道印就对应一处点亮的灵窍，四阶道印就是点亮了四个灵窍）。
因为这三年许轩一直停留在启窍境，所以每次他俩见面，林昭就会阴阳嘲讽许轩几句，听得许轩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么久了林公子还如此挂念我的境界难不成是暗恋于我吗？”许轩盯着酒盏道。
林昭闻言又笑了，小声道：“我倒是想暗恋许三公子呢，但许三公子真在这许府心甘情愿的当颗死棋？”
“死棋”二字戳得又准又狠，一时让许轩语塞了，林昭见许轩没说话又凑近许轩小声说道：“许家主心里那盘棋是想看看哪颗棋子该留、哪颗该弃吧？只是你这颗卡在棋盘缝里的……怕是留着也碍事。”
许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忽然抬眼笑了，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林昭听得清楚：“林二公子觉得，跳得最欢的棋子，就一定不是弃子吗？我这颗‘死棋’至少待在棋盘上，总好过急着冲出去，最后连自己是黑是白都忘了。”
林昭脸上的笑瞬间凝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他捏着酒盏的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他没想到许轩敢反将一军，把“棋子”的话头扔回他脸上。
“许三公子倒是会说嘴。”林昭压着气，声音冷了几分，“只是空有嘴皮子可填不满灵窍，等哪天许家真要弃子，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这话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许逸峰不知何时端着酒盏走了过来，目光淡淡扫过林昭：“林二公子这话未免太急了。我三弟性子稳，修炼慢些也正常，许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林昭在通脉境四阶，论修为比许逸峰差了两阶道印，被这目光一扫，竟下意识收敛了一些气焰，他也不想跟许逸峰有什么过节：“许大公子说笑了，我只是跟许三公子玩笑几句。”
“玩笑？”许昊泽的声音又从一边传来，只见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放，青瓷碰撞的脆响格外清晰，“拿家族兴衰当玩笑，林二公子的趣味倒是别致啊。”
林昭被许轩三人怼得脸色青白交加，想反驳却碍于场合，只能压低声音啐了句“不知好歹”，转身回了自家席位。他走时狠狠剜了许轩几人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许轩看着他的背影，指尖仍在杯沿摩挲。方才那番对话，声音压得极低，除了就近的许逸峰、许昊泽，顶多只有邻座的苏家子弟捕捉到只言片语——那子弟正端着茶盏，眼帘垂得很低，指节却在杯柄上轻轻点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别理他。”许昊泽凑过来，声音粗哑，“跳梁小丑罢了。”他眼神有些飘，像是在担心刚才的争执被人听去了什么。
许逸峰没说话，只递过来一杯茶水，茶雾氤氲里，他的目光扫过林家方向，又落回许轩身上，淡淡道：“修炼上的事，急不得。父亲常说，根基扎得深，将来才能站得稳。”
这话像是说给许轩听，又像是说给许昊泽听。许轩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忽然想起二哥昨日给的那颗灵果，眼神不自觉瞄向姜家的方向。
主位上的许苍澜，终于停下了转动扳指的手，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像是在清点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那眼神平静无波，这盘棋，慢是慢了，可藏在底下的暗流，却已开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