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易法然刚来太辰山的时候,因为易皓言的缘故,同辈当中第一个认识的族兄正是易法鑫。
但在易法然的印象里,易法鑫这人性情颇为古怪,从不过问家里的事,家族指派的任务也从不当一回事。易皓言却常拿他没有办法,每每和他说起易法鑫,易皓言总摇头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五行灵根是最常见的修炼天赋,其中单灵根为最高资质,双灵根、三灵根次之,而四灵根、五灵根的资质,修行最为艰难,所以也被叫做伪灵根。
易法鑫虽是修士之后,却不过四灵根的资质。而在修真界流传着一种修行路子——锻体,资质低劣的灵修,甚至是凡尘俗世中没有灵根的人,皆存在想要以锻体之法,将肉身炼到极致,以武入道寻求契机的人。
易法鑫早年走的正是“以武入道”的锻体路子,对此易皓言也并未阻止,因为他自知并非易家正支出身,无法为自家孩子取得大量资源,易法鑫能够自己寻得出路,也是一件好事。
顺着以武入道的锻体路子,易法鑫一番努力后,果真练出了成效,但心性较之以往却更加我行我素,昔日在山门中时,更是好结交江湖散修,那些散修无法做成门客,他却也不管不顾,只将狐朋狗友往山上带。
后来易法然进入山门还没几年,易法鑫便说自己要外出云游,去寻一家剑道仙门,从此拜入剑派。
谁知这一去便几年没消息,从不往家中传信,易皓言只担心他跟那些散修混在一处,整日游走在生死边缘,朝不保夕,却又不知何处去寻他下落。
易家的坊市丹堂中,易法然在暗室中听到外面没了动静,方才松一口气,又问易法鑫如何会跟七杀帮的人扯上关系。
易法鑫道:“这七杀帮本是近几年才兴起的散修帮派,那帮主的修为不容小觑,加上这一带的散修数量剧增,因此才吸纳了一大批人追随。”
“我此番本就打算回来,谁知才回到北堪洲,便遇上那七杀帮的人,于是和他们往来了一阵子。一开始时那帮主和几个帮派领头还算讲义气,但如今帮派发展壮大,他们也尝到了甜头,待人愈发刻薄。既是如此,我也没有留的必要了。”
“前段时间那帮主得知骝山无人镇守,便要我们潜入骝山替他偷盗一件宝物,那些人竟也真的照做了。我心中本也要离开,正好借此机会脱离七杀帮。”
说罢,他又看到易法然带着征召修士的玉牌,不禁笑道:“如今我倒是一走了之,你就难说了。”
易法然道:“坊市各处出口都有人把守,抓不到人,所有人都不能出去。”
“你以为那些人能守到什么时候。”易法鑫站起身来,将自己身上的东西卸下,再把散修的衣服换了。走出去时他又看到姜可贞,便问易法然:“她也是跟着你来的?”
易法然摇了摇头,说这是易皓言当了家族炼丹师之后新收的弟子,她来这里是为了易皓言。
易法鑫得知这小姑娘原来是自己父亲的弟子,便道:“原来他如今教人用毒?还教成这个样子?”
“不是……”姜可贞摆手道,“……是我自己学的。”
易法鑫又向易法然道:“那七杀帮的帮主,倒是藏了些好东西,我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到时候跟着他们去剿灭了七杀帮,设法把那东西拿几件出来。”
“什么东西?”
“你反正都要跟着去,到时候便知道了。”
易法然没再多问,又告诉他若坊市能放行,能不能把师妹也顺路带回去,谁知不等他说话,姜可贞便道:“师兄,我还是等外面无事了再走罢。”她心里是不想跟着这人走的。
易法鑫走出丹堂,见那送药材的车无人照管,便赶着车离去了。
当下快要到天明之际,易法鑫行至离坊市出口不远的地方,望见那山门处仍未放行,最前面还有人正和把守的修士争持不下。
“大伙稍安勿躁!”把守的修士向众人喝道,“我们方才已经收到消息,只有一人还未抓到,马上就能结束搜捕,放大伙离去!”
把守的修士说罢,周遭的人群仍是不依不饶,那修士心中烦闷,拿眼在人群中扫视,这些人里定是混着七杀帮的人,因此才故意出言将人群激怒,好让此处也乱起来,方便逃走。
“谁若再上前闹事,我们便认做是七杀帮的人!”那修士被逼无奈,只得如此道。
一些人听到他这么说,虽心中怨言更甚,但却不敢再多说。
易法鑫见状,心中不禁发笑,便装作是等着放行的人,向众人道:“他们连七杀帮的人都抓不到,还敢留我们在这里,只怕我们在此多留一阵子,七杀帮的人便过来将我们全杀了。”
周遭的人听了他这话,便更觉惊慌,一些人又开始向把守的修士放话:
“你们在此处关门打狗,却不顾我们的安危,难不成是想七杀帮的散修杀了我们?”
“要是能抓到,早就抓到了!如今定是那人跑了,你们还不知道。”
“那人永远都抓不到了!赶紧放了我们走罢!”
没一会儿,附和的人便越来越多。
人群之外的一个角落里,易法年已经在这里躺了一夜,朦胧之间只觉吵嚷声愈发变大,便睁眼醒了过来。
易法年揉了揉眼睛,望着山门处的情况,只见那些把守的修士还在,眼下天就快亮,却还不见放行。
他心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便生出一计,不如就趁着那些人乱作一锅粥之际,试试这新得的坐骑。
他拍了拍马背,又凑到灵马面前道:“你究竟是骡子是马,便在此刻了,我倒也想看看你能耐几何,若是我落到那些人手里,回头我就宰了你。”
说罢易法年便翻身上马,在原地熟悉了几圈后,屏息凝神,看准时机,将绳一拽,那马便飞身冲了出去,旁边的人见他冲过来,忙躲去一边。
山门处,那几个把守的修士还忙着争论,忽见一只三目灵马纵身跃过人群,还未看清马上究竟何人,便只见得他扬长而去。
一众修士看到有人直接纵马逃了出去,也按捺不住,便不再跟把守的修士争执,推天抢地冲了出去。
易法鑫走在人群末尾,也未看清那骑马的人究竟是何人,只见放了行,便也赶车前行,随着人潮一道离开了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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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法然走出丹堂,又见空中有信号升起,正是昨天动乱的那斗兽场的方向,四散在坊市各处的人又往那里去。
他四处寻找跟他一起来的弟子,却只看到了其中一个,那人正在一处地方坐着丧气,易法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上前与他说话,只听得那弟子道:“昨日他将一个散修打伤,那散修向他求饶,谁知他竟真的放过,接着便被……”
当下在这里已没了七杀帮的活人,唯有应征的修士在这儿清理一片狼藉,半晌,只见那浣山堂的堂主也来到了此地,领头的修士见堂主到此,便上前汇报情况。
“堂主,那三个七杀帮的小头目,如今只抓得两个……跑掉的那人,原是三人中身法最好的,本来守住坊市出口,便能抓住,但出口那里失守了,估计正是趁着今早出口失守,才让那人逃了出去……”
堂主问:“那个会使御兽法门的修士,可抓到了?”
领头修士道:“此人倒是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
“抓到这人便够了。”堂主颔首道,“有了那御兽修士,就能向上面交差了,待他们审过那修士后,就能知道七杀帮帮主的下落……至于其他散修,就是一片散沙罢了,不过也先全部关起来,要是现在就放了他们,只会继续惹是生非。”
“堂主,那后续的事要不要先交代给这些人?”领头修士又问。
“不必,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这坊市恢复了秩序,其他事情往后再说!”堂主道。
半天过去,所有应征的修士才忙活完,那堂主又令人在浣山堂摆出筵席,拿了酒菜招待众人。筵席上,那堂主拿起酒杯来亲自与众人道谢:
“我们此番已经在坊市中抓到了七杀帮的两个重要人物,在座诸位皆有功劳,如今那七杀帮的下落我们已经明了,还望各位往后能够继续相助!”
说罢,堂主便将仙酒一饮而尽。
同行的弟子听罢,和易法然道:“如今太辰山来的,只我们二人了,不知会不会再派一人前来。”
易法然心中早有数,此前听易法鑫说要去寻那七杀帮帮主的宝贝,下次再有太辰山的人来时,易法鑫八成便在其中。
从浣山堂出来后,易法然又回到太辰山名下区域,进了丹堂中,只见姜可贞还在这里。
原来她此番也是头一回来坊市,等到各处恢复正常后,逛得不亦乐乎,直到现在方才回来。在她眼里,坊市如同俗世一般,有着浓厚的烟火气。
姜可贞见他喝了酒回来,便递了一杯水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蜂蜜?”易法然喝了一口,“你在何处找来的?”
姜可贞笑道:“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就在后面那存药的暗室里,这应该是一种灵蜜,应该不是山里送来的,没准是哪位药师忘在这里了,这东西用来醒酒是最好不过。”
易法然又问她:“话说回来,师妹的那毒针,是从何处来的?”
“那东西也不是什么法器。”姜可贞道,“我之前在书上随手翻到的,是几种药材捣在一块提出的剧毒,能够藏于银针里面,便想试着尝试一下,只是如今还不大娴熟……师兄,莫非山门中有什么规矩,不准人接触这些东西么?”
易法然摇了摇头,笑道:“没有这种规矩。你如果真能做成,倒也挺好的,往后你出门在外的时候,一定派的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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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辰山,药峰。
易皓言在丹心观坐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以为是姜可贞回来了,谁知进来的是身边的童子,那童子向他道:“师父,二爷回来了!”
“什么?”易皓言刚喝进一口茶水,便差点吐了出来,“你几时见到他的?”
童子道:“方才有人来跟我说,在药峰看见他了,就在以前他住的那里。”
易皓言也不让童子去将易法鑫叫过来,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去找他。
他来到易法鑫的住处,见易法鑫这些年又长结实了不少,如今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但性子仍是原来那般,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易皓言见他还是老样子,也按捺住自家心情,径自坐了下来。
“你此番回来后,便不再出去了罢?”易皓言问他道。
“一时半会是不走了。”易法鑫道。“但待在山里清修,于我而言帮助不大,若有一日能在外面寻得机缘,还是得走。”
“如此也好。”易皓言颔首,忽又想起易法鑫曾说想拜入一家剑道仙门,便关切道:“你在外云游,可遇到合适的师门?他们许你拜入么?”
易法鑫摇了摇头:“那些剑法,都是些花架子罢了,进不进也都无所谓……不过我昨日经过骝山坊市,见赤灵门的人在征召各家修士,五弟正跟那些人一路,我明日便也前去。”
易皓言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忽然觉得他这几年在外历练,其心性似乎也发生了些变化,如今竟想参与家族任务了。
“你能这样想,也是好事。”易皓言道,“如今家族正是需要后辈出力的时候,我也接替了五长老的位置,往后你在族中,万不可再像以前那样万事都只顾自己,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到时候……”
易皓言话未说完,就打住不往下说了,这些话都是曾经他常常跟易法鑫说的,但易法鑫从来也听不进去,如今易法鑫好不容易回来,若是再提,只怕他又不声不响地离开。
谁知易法鑫似乎是听进去了,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往后我会留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