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国延稷三十七年,这一年极为不太平。
先是西边接壤的蛮族部落屡屡进犯,侵袭幽州、益州,朝廷拉了无数壮丁奔赴战场。
再是天灾不断,无波之海的妖祟频频南下作怪,百姓极度恐慌,六神无主,学宫大夫子亲出镇妖。
最后是各种天材地宝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各大宗门,各小门小派,皆争夺狂热,矛盾激化。
而故事的主人公,现在还只是一个打杂少年,在繁华的帝都“蝇营狗苟”。
汉国帝都,某座太学中,这位清秀少年捧着一摞书卷,低头听着中年官员与教书先生在一旁交谈。
那中年官员说道:“看这小子都多大年纪了,还在学塾混日子,真不必浪费奚家科举名额了,我已上报京兆府,现请书院将他除名。”
那教书先生叹道:“可惜了,这孩子聪明得紧,只是贪玩成性,常常旷学,否则定能登科及第啊。”
官员拂了拂袖子,对少年说道:“你走罢,回家老实待着,偌大奚府难道还养不活你一个瘦小子?”
这少年姓奚,名月明。原本是青州琅琊人,因琅琊奚氏没落,幼年被家主寄养在帝都奚氏,望其读书有成,振兴门户。
但当朝明令规定,官身家族子弟,不得人人参与科举。因此那官员说“别浪费科举名额”。
这么着,他的科举考试算是废了。
这年头,不科举,还怎么出息?
但奚月明低头不语,似乎逆来顺受惯了,点点头就走。
话说帝都奚氏家主奚慎之,官居工部侍郎,当朝正四品大官,料想奚月明寄居这样的书香门第,应该是鲜衣怒马,衣食无忧。
实际上,奚月明不但因外人的身份受尽冷遇,还越混越差,一直沦落到与奚府家仆住在一起。
他寄人篱下,朝不保夕,哪还有半分少年英气?年纪轻轻,自家长辈交代的事都抛之脑后,却成天想着赚钱自立门户,或者买个居所,或者回家耕田,就连这点心愿也只怕前途坎坷。
抱着书卷回到奚府偏院,这是家仆下人们聚集的地方。
刚进院门,便听到一阵劈头盖脸的喝骂:“奚月明!白吃白喝不做事,看这么多衣服待洗,你倒等我来洗?”
奚月明应道:“哎!这便来了。”
从浣衣房中出来,他转去灶房煮饭,出来时正端着一盆淘米水洗脸。
掬了一捧水往脸上糊弄一番,望着水面中灰头土脸的自己,叹道:
“不努力挣钱,我大抵要一辈子当个打杂少年了。”
门外传来大声的叫唤,是奚府大少爷奚俊风走了进来。
奚俊风说道:“哟,搬到偏院来跟下人们一起住了?怎么的,是嫌弃我给你安排的住处不够好?”
奚月明摇了摇头,说道:“并非如此,我不能白吃白喝,所以搬到这里来,方便干活。”
奚俊风叉着腰,望向周围的随从,笑道:“哈哈哈哈,听好了,这是他自己说的。”
奚月明洗了把脸,假装赔笑。
寄居奚府十年,他已经习惯将所有情绪埋藏起来。
奚俊风神情嘲弄的说道:
“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区区一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老老实实就这样吧,要多感谢我奚府赏你一口饭吃。”
奚俊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奚月明继续拿淘米水洗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其实他伤心死了。
如若不是当初那位神秘的先生,传他修行之书《旷修卷》,并告诫他时刻自勉的话,他早就自暴自弃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我要赚钱!回家种田!”
须知自古将相有种,贫贱有类,但万般境遇皆是天命,岂知上苍不眷微末之身?天若不眷,人自不弃!
因此先定个小小目标,赚钱回老家种田。
至于有没有出息?先解决温饱再说。
…………………………
无波之海,隐据台。
隐据台是万年前人族修士打造的驻地,浮空百丈之高,隐没在云层中间,是历代人族镇守的清修宝座。
此台雄据一方,俯临海岸,乃天下名副其实的天宫仙境。一切死寂中的动静都被高台上的那位人族镇守看在眼里。
嵇佲尘坐在高台中央的道场上,周身散溢出一阵阵平静的气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层里泛起涟漪,颇显几分缥缈神意。
此为“押神巡狩大阵”,布阵者受大阵加持,神识能够暂时离体,在修行的同时感知周围动静。
这阵法本身极为高明,又经过历代人族镇守的加固,使得嵇佲尘宛若此方天地的神明主宰,饶是芥子微末也无法逃脱视线。
夜晚将至,万里烟霞接近了无波之海上空,却又如遭瓶颈,天空被突兀地分成两半,一边碧空如洗,一边乌云滚滚,透不下丝缕阳光。
无波之海是死海,正如其名,毫无波澜,像黑夜里的镜子,透出令人战栗的邪门水雾。
远处一个矮胖少年从海岸上跑来,踏起沙石,幽深的海面起了波澜,但很快就凭空消失。
少年跑姿极为奇特,这种奇特介于古怪和滑稽之间,但事实上他的速度非常之快,只是一呼一息之间已拉近百丈距离。
方圆百里唯一的活物正在朝这边移动。
嵇佲尘看到这一幕,心中自惭不如,在昆仑虚修行百年,天资不算低劣,修行不算惫懒,但被推举为人族镇守,真乃名不副实,就连神魂出窍都只能依赖大阵加持。
眼下这位仙盟敕封的“寻宝大圣”一副毫不将他这位镇守上仙放在眼里的架势,令人哭笑不得。
“寻宝大圣”一个纵身起跳,化作一团黑影,迎面窜来,精准地落在了嵇佲尘的身前。
只听“嘿”的一声,矮胖小少年现出妖形真身,待嵇佲尘慢悠悠从修炼中睁开眼来。一只平平无奇的土拨鼠叉着腰,龇着两颗长牙站定,身高正好能双眼平视打坐的嵇佲尘,甚为滑稽。
“大圣,你身为四大护灵之首,不能失了威严,该收敛时就收敛一些,否则如何压服臣属。”嵇佲尘开口说话,目光带着欣柔的笑意。这位“大圣”驻守此地千年,与历代镇守交情甚笃,不知斩杀了多少邪祟恶鬼,怎么还是灵智初开的模样?
大圣一样龇牙咧嘴,叉着腰,憨笨的鼠头微微仰,它知道这位老人家话还没说完。
嵇佲尘摇了摇头,继续说:“冰野那边可有什么异变?”
嵇佲尘这是当它跑隐据台述职来了。
大圣的两颗长牙上上下下,准备口吐人言:“回您老人家,那妖祟来的越来越厉害,直往冰山上爬,最多时,黑压压一片,逃也似地挤来,却也不怕本大圣打杀了,您老人家说这是为何?”
嵇佲尘思忖着,这几日确实异象丛生,蛮部方面也事发频繁,修行者的预感令他阴霾笼罩。
此事不容小觑,但他毫不显露急切态势,一来身为人族镇守,身份极高,便是放在整个修行界也是分量数一数二的存在,二来他行事稳重,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天要塌,急又如何能拦得住?
稍缓,他轻吐一口气,闭上眼睛道:“那邪祟能察觉到危险,恐怕海里又有强悍的存在诞生,将低等妖祟驱赶了出来。此事非同小可,你速回冰野,将镇器给我取来。还有那些弃族徭役,把工事全部停下,叫他们撤走,另寻矿脉。”
嵇佲尘飘然起身,目送着护灵跳出道场,金光一转,向着来路一跃而去。
云中传来忧愁孤寂的萧声。
人族镇守可不好当,这个位置承载着无数凡人民众的信仰,是最接地气,最靠得住的神仙人物。
可无波之海浩瀚无垠,千万里也不足形容,总会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跑去人间兴风作怪。
修行界可谓俯瞰众生,有自家昆仑虚两位掌教和春秋学宫里一尊巍峨高山坐镇,此三位堪称擎天巨擘,境界神鬼莫测,区区无波之海有何可惧?
但千千万万的百姓来世间走一遭,已经极为不易,除了我嵇佲尘在其位尽其事,山上有几人真正牵忧?
隐据台的大阵突然暴动,云气的脉络开始紊乱起来,嵇佲尘坐镇中央,感应到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
他遣出神识,看到一个体型庞大如熊的高大男子,两道神识相遇,嵇佲尘便心神震骇,几欲坐倒。
待嵇佲尘稳住心神,心下疑惑想着,蛮部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强者,自己虽不过第二重天魁峰境界,但在大阵加持之下,绝不逊色于二重天顶峰的绣岳境,难道他已经进入第三重天,强到足以对抗历代镇守留下的灵力?这想法真是好生骇人。
须知放眼整个人族,跻身第三重天的强者,不过三位。
高大男子全身披黑色麻衣,腰间挂一匹棕色熊皮,他只露出下颌,就这么走了过来,像雨水滴进大湖般穿过屏障,毫无善意的突破了隐据台禁制。
男子负手而立,与天空中的嵇佲尘四目相对。
“敢问足下何故擅闯人族重地?”嵇佲尘稳住心神,直视着对方,一身昆仑虚道袍不减气势。
“人族镇守,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黑衣男子言语嚣张,只想逞口舌之快,并非通情达理之辈。只见他周身黑云滚滚,恶鬼欲扑。
二人对峙着,双方体型高下立判,嵇佲尘犹如蝼蚁。
黑衣男子所属的蛮部天生体魄庞大,其君主更是有三头六臂。
黑衣男子邪笑之间透露阴森的杀气,虽不见眼眸,也可知十分阴狠。
“杀了我,对你毫无益处。”嵇佲尘感受到浓重的杀意,没有恐惧,只是不解。
人族与蛮族常起冲突,但还不至于互相仇恨,修行界更是井水不犯河水,分别看守无波之海东西两域。此前嵇佲尘并不担忧蛮部来找人族晦气,毕竟是好处捞不到,四面树敌招风的糟蹋主意。
现如今除非三位绝世人物亲临,面前这位不速之客是打不退了。
且看他没有丝毫寻衅的想法,杀气却如此重,明显是奔着取命来的!
“你这宵小,怎的知没有好处!本君先前与人族谈判不成,倒不如来此将你灭杀,直接东迁更痛快。”黑衣人气势暴涨,身形又阔几分,一股威压竟是隐隐要压过大阵法。
此刻嵇佲尘才真正确认对方身份,乃是蛮部两大君主之一,不知用何种手段,竟破了二重天桎梏。
此人太也张狂,是真的想要杀自己,也能杀自己!
难道他真敢与人族为敌!
像是猜到了嵇佲尘所想,黑衣人冷冷地笑道:“你昆仑虚那玉京掌教即便修为通天,数千年之下,也难逃岁月消磨,一旦他死,我蛮部还惧人族?”
此言一出,听得嵇佲尘大惊失色,须知昆仑虚分为三大宗,上宗玉京,中宗瑶池,下宗天门,本门玉京掌教真人,俯瞰世间漫长岁月,修为臻至第三重天,继承玉京尊神之衣钵,是当世无可匹敌的第一强者。
可再如何强大,无法褪去人格飞升成神,便不能永生。
掌教飞升不成,坐化之日即将来临,下一个千年,由谁来坐镇天下?
此刻已然来不及思索,死亡的气息逼近,嵇佲尘手掐法决,向东南衔月门方向击出一道法印,同时朝后急跃,几个翻身来到半空,催动大阵,数条灵气凝成的锁链凭空而生,交缠着向黑衣人掠去。此时若退,不但折损人族尊严,亦会伤及自身的道心。
护台大阵威能不弱,已然触摸到至高领域,锁链挟风雷之势而来,隐隐间有数道人影斥道:“着!”,那黑衣人一时未能破开,顿时黑烟乍起,手中紧握一把邪气极重的长刀,凌空一挥,锁链崩碎。
天地之间响起一道魔音,尽是那蛮部君主的狂暴笑声,极为恐怖骇人。
“弱者不配占据地盘!井觞一死,谁能来战!且待本君神功修成之时,便是率领部众毁灭人族之日,人族宵小之辈,在恐慌之中等待末日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一缕阳光从大地上缩回,黑夜吞没了整个无波之海,圆月正在冒头。
道法对阵,声如洪钟,那魔音更是贯彻天地,令人胆寒,衔月门听到了,远在冰野的四大护灵也听到了。
圆月逐渐染上妖异的血色,隐据台被黑雾笼罩,其中涌动着狂暴的灵气,最终蓄积为一体,归于平静。
人族镇守从黑雾中跌落,重重地坠在荒芜的地面上。
这位半个时辰之前还在筹措战事的上仙,此时已毫无半点生机,只剩下虚灵拘押着一份残魂,气若游丝地坐在遗体旁。
这一战耗尽了隐据台历代镇守留下的全部烙印,也没能击败一位蛮族君主。
更没能阻止修行界最残酷最凄厉的场面发生。
于是凡世的守护神————人族镇守就这么死去了。
镇恶寻宝大圣赶来战场时,嵇佲尘的尸身已经失去最后一点温度,如一张枯叶,大圣呆滞地凝视他的脸庞。
只听嵇佲尘的虚灵兀自开口道:“冰野的邪祟消灭掉,带上镇器和印牌去春秋学宫交给大夫子,暂时不要回来……”
“弃族的人们,我没奈何了。”虚灵说完,化作星光缓缓消散掉。
大圣听完,身后的衔月门主郁邈以雷霆之势降落,更迟了一步。郁邈深深地看着镇守遗体,便已知晓大概经过。
“对方是蛮部的一位君主,施展了某种邪术将隐据台的灵气尽数吞没,还炼化了一位人族镇守的毕生功力。隐据台大阵威势惊天,他必已伤及根本,但我观此天地异象,那人只怕已经在第三重天的青云境更进一步,去往空相境界了。”郁邈颤声说道。说罢朝着遗体行了大礼,又转头看了看天上血月。
人族镇守本身地位等同四大门派领袖,何况死者为大。
“镇守大人事先不作防备是合乎情理,没人能料到这蛮部君主有这么邪门的功法,竟敢撕破了脸皮,从此杀人取命,皆有利可图。”郁邈一边说着,一边抱起遗体,交由赶来的衔月门弟子送回昆仑虚。
“素闻蛮部有一湮吞邪术,能夺人造化,此魔不诛,天下将大乱矣!”
哀叹一声,郁邈回过头,才发现自始至终,护灵未曾开口说一句话。
那大圣遭遇这样的变故,只是呆滞,它紧紧提着一根长方形镇器,像是迷路的小孩子。
血月悬垂,黑海一望无际,极度的死寂之下,飘来大风暴来临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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