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房间后，不管不顾地走了一段，直到大脑那种昏沉沉的感觉好了一些，莫离才想起自己其实根本不认识路。
其实直到现在冷静下来，莫离心中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亲手杀了六个人的事实，这会儿子被外头的冷风一激，连头都是懵懵的。
杀了戏志楼还只是两剑的功夫，但回想起后面杀那五个人的时候，可就真有点如梦似幻的感觉了。
他本来可以不管的，毕竟那五个人也不会像戏志楼一样威胁他的生命。
可是啊，他从小就有个毛病，见了看不惯的事情，要是不管，心中这口气就憋得难受，前世还有些条条框框的束缚，但如今都到了这地界，再忍着可就没道理了。
只是现在这口气发泄出去之后，他倒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了。
但不管怎么说，先向前走吧，向前走总是没错的。
沿着这条小路继续走着，拐过两道弯，莫离便看见了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县城，还有路边一盏摇曳的灯火。
挑着灯的是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看不太清脸，穿一身皂服，外面也披着件毛坎，显得身体颇为壮实。
他原本正蹲在路边，一看见莫离，便连忙小跑着赶了过来，有些局促地在莫离面前站定，凑近了脸，低声说道：“莫大人，您那边完事儿了？”
突然靠近的灯光让莫离眯了眯眼睛，他当然不认识面前这人，但看着对方身上的衣服，加上之前飞沙帮那个带头人说的话，便也差不多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虽然心中已经大概有了猜测，但莫离脸上还是摆出一副
没看清的样子，疑惑地问道：“你是……”
“小人是张顺啊。”
自称是张顺的汉子只当是天色太黑，一边应答着，一边又把油灯举高了些。
莫离这才看清了张顺的脸，双颊有些胖，可脸色却并不太红润，样貌平庸，除了脸上似乎总是隐隐带着些苦闷之外，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莫离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对方往旁边站站，自己走在前面，十分自然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啊？”
张顺被莫离问得愣了一下，要不是因为这位莫大人的命令，谁会大晚上地跑到这地方待着啊。
不过对方的喜怒无常他是知道的，并且这几年也渐渐地习惯了，因此只是稍微愣了愣神，便认真地回答道：“大人您叫小人等着，小人就在这儿等着了。”
莫离瞥了他一眼：“那打扫的活儿，是你做啊？”
却见张顺连忙把头更埋低了一些：“大人叫小人做，小人就做。”
看来也不是个亲自动手的，应该是前身手底下的副手小官。
莫离咂了咂嘴，前身的淫威似乎不小，整的这手底下的人都不会好好说话，自己还得连猜带蒙的。
看了旁边一直埋头走路，除了自己问话便一言不发的汉子一样，莫离只好再次问道：“那几个干活儿的，在什么地方呢？”
这回张顺倒是没再说他那个车轱辘话：“回大人，已经都在城门口等着了，只等您过来吩咐。”
说着，张顺转头看了一眼莫离的身后，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只是含在嘴里，没有说出来。
“找那几个飞沙帮的人呢？”
莫离却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将张顺的疑问点明了出来。
却惊得张顺连忙低头道：“小人不敢！”
他知道莫大人最不喜旁人过问飞沙帮的事情，他们这些属下只管听吩咐办事，但凡起了好奇心随口打听几句，轻则受罚，重则被脱去吏服，过不了几天便家破人亡。
虽然莫大人今天看起来似乎和气不少，但这一声发问还是吓得他一哆嗦。
张顺正搞不清楚莫离今晚这几番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莫离淡淡地说到：“已经杀了。”
“啊？”
莫离见张顺的表情呆愣愣的，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便接着补充道：“那几个飞沙帮的混蛋，已经都被我杀了。”
啊？什么？我听错了？莫大人在说什么？
张顺的表情却是愈发呆愣，此时他的大脑已经被莫离的这一句话绞成了一团乱麻，甚至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天太冷了，给自己冻出幻觉来了。
莫离说的这句话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一时间竟不也知道该怎么答话，呐呐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语气生硬的：“大人英明。”
“呵。”
莫离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张顺，你成家了吗？”
张顺一个激灵，莫离刚刚说的那些惊死人的话，他只当是没听见，连忙回答莫离的新问题：“回大人，小人已经成家十七年了。”
“家里几口人啊？”
“小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另有长兄托付的一个侄子，与我结发妻子并双方二老，总共是十口人。”
“是么，那我的确不能怪你。”
莫离轻轻摩挲着剑柄，给刚刚缓过来一点的张顺又来了一记重击：“刚刚飞沙帮的那几个人跟我说，觉得你女儿不错，想找个日子认识认识……”
噗通！
这一句话听在张顺的耳朵里，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莫离之前那些话带给他的刺激远远不如现在半分，才听完，他便双腿一软，一个没站稳跪倒在了地上。
可他现在却像是觉不到疼痛一样，挪动着双腿拦到了莫离身前。
“大人！”
这一声“大人”比之前的每一声都要响亮，颤抖的嗓音宛如哭嚎。
“小女才十四岁啊！大人！您……您和我说过，他们不会碰我家人啊！大……”
眼看张顺跪在地上还要嚎，莫离直接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入境后他的力气大了不少，拽起一个壮实的成年男人也没什么困难。
被他这么一提，张顺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忍不住俯下身“呵呵”地咳着。
“急什么？我不是说过吗，那几个人都死了。”
“真……真的？”
张顺仍然半信半疑，口齿不清地问道。
“骗你做什么。”
莫离拍了两下张顺的后背，示意他跟上。
张顺赶忙小跑着跟上，这回他犹豫了一番，最终却是开口问道：“可是……大人，您为何要这么做？这突然和飞沙帮翻脸……”
“呵，我想做个好人，把这些作恶多端的混蛋全部清除掉。”说着，莫离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回头对张顺问道：“你信吗？”
“这……”
张顺一时间哑口无言，想说不信，可是不敢。要说信，虽然昧良心的事已经干了不少，可这指黑为白的话他一时间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说笑的，其实我只是突然看他们不顺眼。”
“……大人英明。”
“啧。”
莫离继续往前走着，张顺低着头跟在一边，再也没说一句话。
再有几百步就到县城了，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城墙上的点点火光。
“张顺，飞沙帮的人如果真要你的女儿，你给吗？”
莫离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似乎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随便问问。
半晌，身后传来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属下相信大人。”
“你真信吗？”
张顺这次没有回话，今天的莫大人虽然比平时和气不少，但给人的压力却更大了，往常他就算不信，嘴里也要应付几句，可今天却选择了沉默。
莫离也没有追究，转而说道：“不管今天这些人说了什么，他们毕竟已经死了。但这样的要求他们往后未必不会再提，他们没准不仅要你女儿，还要你的房子，要你的地，要你的家产……张顺，到时候，你打算等我护着你吗？”
“小人……全凭大人吩咐。”
“好，那你就记住了。”
莫离脚步仍然没有停下，张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也并看不清这位莫大人的表情，只听那声音虽然语调平淡，但却莫名让人觉得坚定。
“以前什么规矩我不管，从今往后，只要听我的，跟着我走，我就能护着你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张顺答得干脆，不过莫离知道，自己这前身的人品大概是败完了，对方这话里也未必有几分真心。
但他也不指望几句话就能叫人心悦诚服，今天只用埋下这个种子，往后跟着他做事，遇上麻烦的时候，能想起来这几句话就行。
飞沙帮的体量应该不小，不然也拉不下前身这个典史下水。自己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身边不说可靠，总得有几个可用的人手。
他看这张顺就不错，从这几句话里他也不难看出，这人虽然在前身的手底下同流合污，但却也是生活所迫。
若按前世明清的官制，典史在县城里足够排进前三，专管缉拿办案，飞沙帮和他这个典史要是混在一起，说是这县城里的半边天也不为过。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能保全自己家人已是不易，莫离虽然有些嫉恶如仇的性子，但却也不会过分苛责。
只要本性不坏，等他拿出行动来，下面像张顺这样的人自然也会跟着改变。
但莫离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除了张顺这样的人之外，肯定还有不少心甘情愿与飞沙帮同流合污，欺压弱小的人，这样的毒瘤就必须得找机会铲除才行。
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要想把事做明白，总得先搞清楚情况。
脚下一刻不停地走着，这会儿功夫也就到了城门，正如张顺所说，门七八十步的地方，站了四五个身着皂服的衙役，不过这些人的身形体态和张顺比起来都有些差距，自己杀的那些飞沙帮众一个都能顶他们两个宽。
看见莫离和张顺来了，原本七倒八歪的众衙役连忙站起身子。
“莫大人，张大人。”
随即便一个个低头缩脑地行了个礼，连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看得莫离忍不住摇了摇头。
“莫大人。”
张顺这时躬着腰凑过来：“大人，咱们今晚上的事情，还办不办？”
他们原本是要给飞沙帮善后的，可刚刚莫大人说是把那几个飞沙帮的人给杀了，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带人去办事儿。
莫离摆了摆手：“去吧，多带点挖土的工具。”
他记得自己将那几个飞沙帮的人杀了之后，一时气血上涌，倒是忘了打扫杀人现场，那户人家现在的情况估计打扫起来也困难，正好叫这几个部下去帮帮忙。
也顺便打打草，看能不能惊出几条蛇来。
心里盘算着，莫离将这几个衙役看了一遍，这些人都是眼神躲闪，一时半会儿倒也看不出好坏来。
“办事的时候记得礼貌些，还有，每个人的表现你都给我记着，详细点，等回来告诉我。”
“是。”
虽然莫离今天的要求比之前多了不少，但对方今晚更癫的话也没少说，这点要求张顺自然也没什么疑问。
转身正要去招呼人手，就听莫离又叫住了他。
“差点忘了，你再找个知道我住哪儿的人过来，今天夜色太黑，我不认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