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的精神崩溃了。

　　原因是他作为一个苦难道童子，竟然做着救济百姓的事情，他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将真实的性格隐藏起来，分裂出多个人格去做自己最讨厌的事，等积攒的苦难到了一定点数，本体再回归吸收修为。

　　长剑捅穿肋骨搅动，十四破口大骂：

　　“苦，好苦啊，都是因为你我才过得这么苦！”

　　脑袋砰的一声炸开，蜈蚣模样的怪物从躯干中生长出来，当的一声巨响，顾长风挥舞长剑砍了上去。

　　蜈蚣背部长着厚重甲壳，这一剑并未砍穿，空气压缩，氧气抽离，但那蜈蚣没受一点影响，反而摇晃着身子一口咬在了剑刃上。

　　顾长风没想太多，将杨奠留在体内的阳气拍给李雪柔，他带着这家伙拼命往城外跑去。

　　估计是察觉到了变化，李天等人奔走于屋檐之上前来支援。

　　“走，都走！”

　　顾长风嚷嚷着嗓子大喊，苦难童子不是自己能动手的，远离冰海城把剑道门的高手搬过来才是硬道理。

　　李天察觉到对方的额表情变化，立刻起见飞行，但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那些渔民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他们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四肢并用爬上屋顶，拽住了剑道门修士的腿脚。

　　真气灌入地上的石子，剑道门不敢杀的人顾长风一一动手：

　　“不管了，起剑走！”

　　落城的事是个警钟，确认杨奠没有危险后他打算直接离开。

　　“爹，你凭什么杀我爹，你这畜生为什么要来冰海城破坏我们的生活，你还杀了龙王庙道童，那么好的人却惨遭杀害！”

　　无视冰海城的百姓的叫骂，顾长风懒得理会，踩上长剑，他指挥李天等人迅速离开冰海城。

　　下方的城市灯火通明，一条巨大蜈蚣盘旋而是，十四的半个身子镶嵌在蜈蚣头顶，他抬头看着天空并没有选择追上来，甚至笑着摆手说了声再见。

　　李天看到这这一幕脸色煞白：

　　“我们走了，这些百姓怎么办，那家伙怎么可以笑得出来，他到底想怎样？”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赶紧去北山把十一苦难道弟子的人皮傀儡处理掉，到时候再领着你们剑道门高手杀回来就是。”

　　顾长风说话的语气很是冷漠，但他心里却担忧到了极点。

　　杨奠到底跑哪去了，这十四和十一两个道人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能让他一声不吭离去？

　　“道友，我们到了！”

　　半个时辰后，李天开口说话，但声音格外颤抖。

　　雾蒙蒙的远方逐渐清晰起来，顾长风定睛一看，这里并没有什么世界之巅，灯火通明的城市就在脚下。

　　低头一看，他便看到座宝塔模样的建筑高耸入云。

　　这建筑顾长风简直太熟悉了！

　　这是李沅泽的巡抚住宅呀！

　　贫民区，富人区，集市里热闹的灯火会，这是......落城！

　　“道友......”

　　“别往下看，继续飞！”

　　顾长风拔出长剑警惕四周，生怕乌云里钻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越过落城，是二十多公里的荒山野岭，牛峰村的模样渐渐浮现，没有想象中那般荒废，相反，这牛峰村也灯火通明，强化后的听小骨隐约间能听到那些人说话的声音。

　　李天等人全部脸色煞白，回宗门的路他们走过很多遍，但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别怕，千万别带任何情绪，就一直往前飞，别停！”

　　气浪翻滚，所有人身上都竖了一道保护屏障，障眼法，这伙人在拖延我们回北山的速度。

　　远离牛峰村，本来应该出现在东北边的冰海城却在此刻出现在了脚下。

　　和刚才一样，渔民的哭泣声还在继续，看到剑道门的弟子飞过，这些人甚至拉弓射箭想把他们打下来。

　　十四还是拖着蜈蚣样的身体蜷缩在建筑物只是之上，继续微笑着朝他招手。

　　不动手，就只是看着？

　　离开冰海城前，顾长风手心石子，叶片全部弹射出去打在十四身上，但这家伙却无济于事，他还是继续看着。

　　“道友，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呀？”

　　“障眼法，别停，停下来就要出事，不要看，不要停，不要去想，一直往前飞，一定可以出去！”

　　顾长风的声音很自信，这些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剑道门弟子纷纷闭眼，照他吩咐的做。

　　顾长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不断念叨静心咒，他认为这一定是幻觉，只有幻觉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看，不听，不想，过于一会儿离开是非之地应该就没事了。

　　众人黑压压的世界中，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飞驰而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仍然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偶尔，所有人都有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摸上了自己的肩膀，随后那东西就对着自己耳边吹气。

　　一剑道门弟子实在忍不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吹过的微风总有一种奇怪的诱惑力。

　　睁眼的一瞬间，身边什么都没有，四周一片漆黑，摸了摸脚下，长剑还在飞行，但却什么也看不见。

　　“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哈哈哈哈，我的眼睛终于看不见了，不用当修士了，我自由了，自由了，哈哈哈哈！”

　　奇特的笑容浮上脸颊，修士在长剑上手舞足蹈，随后一个不小心坠了下去，消失的过程中还在哈哈哈哈大笑着。

　　周围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的发生，他们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心中念叨能摒除杂念的心法口诀。

　　但从此刻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因受不了耳边的诱惑感睁开眼睛，然后再一个个从天上坠落。

　　顾长风没有时间概念了，他不知道现在过去了多久，感觉像就一炷香，又感觉自己过去了一年，这种飞行好像不会结束一样。

　　这种虚无感很熟悉，顾长风强按着太阳穴拼命思考，最后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乌黑一片，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瞎掉了。

　　顾长风冲着黑色天空怒吼：

　　“杨奠，你他妈的在干什么！你给我滚出来！”

　　这话一出，黑暗的世界中忽然出现些许光亮，顾长风扭头看去，只见一只手拼命掐住自己的脖颈：

　　“对不起小友，为了那些孩子，我只能请你去死了！”

　　顾长风还来不及反抗，随后就听见脖颈骨骼的咔咔声，大脑缺氧的窒息感弄得他两眼通红。

　　这不是杨奠的力气有多大，而是自己出了问题。

　　气浪一直在手心扭转，但就是推不出去。

　　时间被放慢了！

　　控制时间变慢，再用奇门道竖立阵法让顾长风永远走不出去，在没有方向和时间概念的空间里盘旋，这就是杨奠的手段。

　　他根本说不出话，杨奠把时间都暂停了，他渐渐开始感觉到思维停滞，整个人就像一具尸体一样静静等待杨奠掐死自己。

　　有什么东西不受时间限制吗？

　　顾长风想不到，思维停滞之前，他只能拼命去回想柴道煌的那张脸，紧接着无数红线贯穿杨奠手心。

　　疼痛并没有让杨奠松手，相反，他抓着顾长风的手更加用力，一点点捏碎他的脖颈：

　　“都是你害的，就是因为你，他们才会死，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不管这些，他们怎么会再死一次？”

　　顾长风濒死之际，一只手忽然从后方按住了杨奠的胳膊，青筋暴起，指腹红线生长，大量情愫灌入其中。

　　“滚！都滚啊！”

　　杨奠扭头挣脱，紧接着就看到柴道煌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杨奠扶着脑门不由苦笑：

　　“小友啊小友，果然是这样啊，这些人你一个都没杀对不对，你把他们都留在身边，把这些害了你的人都留在身边，就是因为有这些东西，我的孩子才会一个接一个死掉！”

　　杨奠跪在地上大声怒吼。

　　一个时辰前，他带着花子海子出城，却因为顾长风扰乱冰海城，导致了不知名海啸，他暂定了时间，这一幕没有真正发生。

　　可面前的孩子却一个个发疯，不断自称自己是罪人，说自己是顾长风害了很多人。

　　杨奠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迷道人那些东西一个都没死，他们全沾染在了顾长风身上，并且不断朝四周扩散，沾染其他人。

　　因为本源道的缘故，自己没事，但花子等人沾染了气息，因此感到身体不适开始陷入精神迷茫。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杨奠总算明白了十四童子那句话。

　　和顾长风待在一起，他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害得生不如死。

　　“死，你必须死，你们都得死，你们死了，那些人才能活！”

　　柴道煌慢慢将顾长风扶了起来，他冷冷地看着杨奠，就算自己的身体在时间流逝中无法动弹，但身边接受精神意志的人却不受时间影响。

　　柴道煌和大黑天后的东西有关，顾长风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这也是限制杨奠的最好手段了。

　　红线缠绕其身但并未动杀手，杨奠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柴道煌将手放在杨奠脑袋上吸取他此生的苦难记忆。

　　过往的一幕幕开始浮现。

　　天天化缘，不务正业的道士在落城东南角找到了一群蜷缩在墙角的孩子，出于同情，他随意丢了些吃食。

　　从那以后，这些家伙就一直跟着杨奠，一群叫花子最擅长的是什么，在吃不到饭，罪案难过的时候说出能哄人开心的笑话。

　　杨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决定不再流浪，决定留下来养一群孩子玩玩。

　　中间的插曲过于冗杂，顾长风直接看到的是这些人死后的杨奠疯癫，狂怒的叫骂声，以及迷道人把他深埋于地下时无法使用本源道的绝望。

　　无法使用本源道？

　　柴道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伸手一挥，天上阳光洒落，通天长阶出现，他直接拎着杨奠走了上去，随便挖了片土将这玩意埋在了地下。

　　恢复行动的顾长风立刻冲了上去，他没想太多，而是直接给了杨奠一巴掌：

　　“你傻啊，人皮能制造的终究只是傀儡，人死不能复生，你看到的也只是那家伙想让你看到的东西而已。”

　　“不，真的，都是真的......”

　　说到这，杨奠哭了起来，长相猥琐的他脸上生出了许多皱纹，他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整个人滑稽得像个孩子：

　　“真的，他们的记忆，性格，对待我的方式和以前都一模一样，是真的，是你破坏了这一切！”

　　“啪！”

　　顾长风又给了杨奠一巴掌：

　　“癫子你听好了，那不是你要找的人，死而复生，活人做不到这个，除非是天上的仙人，另外，你所看到的那些人只是符合你的标准，但他们不符合我的标准。”

　　这话一出，杨奠瞬间闭嘴，他怔怔地看向顾长风，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

　　“对，花子他们满足你的美好幻想，你觉得他们是真的，我也认识这帮孩子，他们比想象中聪明，也很懂事。

　　落城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我又救过他们，这些孩子怎么可能不过问我的事情，怎么不会等我一起走，对你好是你的认知，对大家好才是他们的真正性格。

　　花子没听我的话被迷道人斩首，性情胆怯的小姑娘真的复活了怎么不会对这种事心有余悸，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抱着你叫叔叔。

　　你只是活在了自己的幻象里，你看到的都是假的，假的明白吗？”

　　杨奠说不出话来了。

　　的确，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过于美好了，以至于他都不敢去怀疑这里的真实性。

　　想到这，杨奠眼圈一红，他低下头默默抽泣，悲伤情绪上涌，顾长风这次没有吸收，而是任凭杨奠哭到力竭。

　　人就是这样的生活，没有悲痛苦难，他们永远分不清。

　　“这里的灵气充沛，你现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把损伤和衰老的身体恢复一下，我出去看看李天他们的状况。”

　　意识恢复光明，顾长风原以为自己还在继续飞行，但此刻他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

　　高达巍峨的山脉，豪华的宫殿连城一片，无数穿着黑衣的修士目光凶狠看着自己。

　　顾长风被绑在石柱上，旁边还有李天，李雪柔等人，他们脚下放着干柴，一些剑道子弟上前，明火往上增长，逐渐点燃这些人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