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展辰驻足在赤霞庄恢弘气派的大门前,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昔日的小院,竟成了这般气象?莫愁妹子当真了得!”眼前的雕梁画栋与记忆中的茅舍农家判若云泥。
然而,那紧闭的重门之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却显得格外刺眼。“莫愁外出未归么?”一丝歉意悄然浮上展辰心头,“这半年多……终是我负了她。”
他身形如柳絮般轻轻一荡,飘然越过丈许高墙,落于庭院之中。
甫一落地,一股久无人居的萧瑟与清冷便扑面而来。楼阁依旧华美,陈设依旧精雅,但案几上、窗棂间,乃至庭中石径,皆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寂静中无声诉说着主人的离去。
展辰剑眉微蹙,逐屋探寻,却一无所获。
“未留片语,亦不在此……莫非回了终南山古墓?”念及此,他心下稍安,这几乎是李莫愁唯一可能的去处。只是,为何连一纸书信也无?心底那丝隐忧终究挥之不去。
离了赤霞庄,展辰径直朝嘉兴城中那熟悉的“醉仙楼”而去。荒岛半年茹毛饮血之苦,此刻唯有这人间烟火、醇酒佳肴最能抚慰五脏庙。
“哟!展爷!您可有好些日子没光顾小店啦!”店小二眼尖,一眼认出这位阔绰的老主顾,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今儿您想用点什么?”
展辰展颜一笑:“是有段时日了。小二哥,挑些招牌好菜,再来壶好酒!”
“得嘞!展爷您请雅座稍候!刚得了太湖鲜鱼,给您老清蒸下酒,包管滋味绝了!”小二将展辰引至临窗雅座,便风风火火地张罗去了。
不多时,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席面便已齐备。展辰食指大动,提起筷箸便大快朵颐起来。正酣畅间,耳廓微动——楼梯处传来几人沉稳的步履声,皆有不俗修为傍身。
经历了巨鲸帮的暗算,展辰警觉之心大盛。抬眼瞥去,但见六道装束各异的魁梧身影鱼贯登楼,当先一老者双目紧闭,手握精铁拐杖,正是江南七怪之首——飞天蝙蝠柯镇恶!
“巧了,竟是这几位!”展辰嘴角微弯,收回目光,依旧专注于案上美食。他身处方隅,七怪并未留意到他。
“大哥请坐,”妙手书生朱聪扶着柯镇恶在正中坐下,“咱们在醉仙楼打点酒菜,再动身前往桃花岛不迟。”
“唔!速速点菜,莫要耽搁!”柯镇恶铁杖轻顿地板,沉声道,“此番务必要阻住黄老邪与全真七子火并!”
“大哥,”七人中唯一的女子越女剑韩小莹面有忧色,“那黄岛主性情孤僻古怪,未必肯听我等良言相劝……”
“七妹勿忧!”朱聪不待柯镇恶开口,已笑道,“黄药师再邪性,终归是蓉儿丫头的爹。咱们为靖儿奔走,又有几分香火情面,想来不至空手而归。”他自忖人情通达,说得颇有把握。
展辰原本打算悄然离去,不欲与这几位纠缠。然听到此处,心中警铃大作!江南七怪这哪里是去说和?分明是往桃花岛这修罗场里送死!若天机未改,此行非但见不到东邪,更会撞上西毒!欧阳锋辣手之下,七怪除柯镇恶外,怕是难逃全军覆没!他神色一凝,手下箸如风卷残云。
顷刻间扫清酒菜,展辰霍然起身,径直走到七怪席前,抱拳朗声道:“江南七侠,别来无恙乎?”
“展少侠?!”七怪皆是一怔,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朱聪反应最快,起身还礼,延请展辰入座,“展少侠如何也在嘉兴?”
展辰从容入席,直言问道:“晚辈适才听闻诸位欲往桃花岛为两方排解争端?未知此中原委?”
“咦?少侠竟不知此事?”朱聪惊讶反问。
“实不相瞒,”展辰神色微凝,“半年前晚辈应洪帮主之邀,随同前往桃花岛为郭兄弟提亲。途中遭遇海难,侥幸不死,却流落孤岛多日,方得脱困归来。这半年间武林风云,晚辈已是局外人了。还望诸位赐告。”
“原来如此!少侠为靖儿几番奔波,七怪感念于心!”朱聪神情一肃,随即脸色沉重,将这半年来的惊涛骇浪一一述说。大势虽与展辰所知“原著”相近,细枝末节却悄然偏移——那在牛家村隐姓埋名的杨铁心夫妇,终究未能避开命中之劫!完颜洪烈追寻《武穆遗书》至牛家村,恰遇杨铁心。沙通天、彭连虎之流手下,岂是杨铁心能敌?不过三两招间,一代忠良饮恨。包惜弱眼见夫君惨死,悲痛殉情,一缕香魂追随而去。至于其余:郭靖重伤、欧阳克毙命、东邪激斗天罡北斗阵、欧阳锋辣手连诛梅超风与全真谭处端……桩桩件件,竟如宿命般重现!
听罢朱聪叙述,展辰缓缓阖目,杯中茶一饮而尽。再睁眼时,眸中已是冰寒一片。
“如此说来……我谭师叔……终是命丧西毒之手了!”他声音低沉,似有万钧之重。全真诸子,待他素来宽厚,尤其是这位性如烈火的谭师叔,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一丝隐痛刺入心头。自以为手握先机,能挽狂澜于既倒,却终究漏算了这生死之劫!
“展少侠……节哀!”柯镇恶哑声劝慰。
展辰却恍若未闻,只低声自语,字字如冰珠迸落:“欧阳锋……欧阳锋!你这‘天下第一’的执念,究竟是求武道的峰顶,还是贪那人间的虚名?……你我,还有全真这笔血债,也该算个分明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两道寒光如利箭般自眸中射出!霎时间,一股无形威压弥漫席间,江南七怪顿感心头如遭重锤擂击,气为之窒,各自惊骇对视——半载流落,此子修为竟已精进若斯!
……
待众人打点完毕,展辰便随江南七怪踏上了前往桃花岛的海船。数日后,熟悉的桃花岛海岸再现眼前。
此番前来引路的,却换成了傻姑。她嘻嘻哈哈地将众人带到一处偏厅,便自去玩耍。七怪只道黄药师在厅中相候,各自肃立。展辰却阖目盘膝于角落蒲团之上,心神内敛,周身气机似有若无,将一身精气神调至巅峰之境,静待那山雨欲来的风暴。
良久,傻姑蹦蹦跳跳地跑回,嚷道:“爷爷叫你们去啦!快来快来!”小手不住招摇。
七怪只当是黄药师终于肯见客,唯有展辰心知肚明,此行要见的“爷爷”,九成九是那欧阳锋!
在傻姑带领下,七拐八绕,终至一片阴森肃杀的墓地——此处正是东邪爱妻冯衡埋骨之所。
“哐当”一声机括轻响,傻姑指着一扇幽深墓门,咧嘴傻笑:“爷爷在里面等你们哩!”说完便转身跑开。
“邪性!竟在亡妻墓室见客?黄老邪果真名不虚传!”马王神韩宝驹低声咕哝。
“东邪行事,岂能以常理度之?”朱聪口中解释,心头却莫名一紧,不安地看向柯镇恶,“大哥……进是不进?”
柯镇恶铁杖顿地,沉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小心戒备便是!”
朱聪犹疑不定,转向展辰:“展少侠,你看……”
展辰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峭,已然长身而起,反手将负在身后的玄铁重剑缓缓擎出,那森冷的剑锋映着墓道微光,寒气凛冽。
“朱前辈,黄岛主算得是在下半个故人,不如由展辰先行一步,请诸位在此接应。”语毕,不待回答,他已挺剑在手,身如鬼魅般闪入那黑沉沉的墓门之中!
“大哥!”朱聪急唤,脸色剧变,“展少侠……这杀气,绝非会旧友的模样!”
“不错!”韩小莹紧握佩剑,声音带着颤音,“他分明是……去寻仇拼命!”
且说展辰踏入墓道,步履无声,心神澄澈如镜,灵觉却已如蛛网般弥漫开去。行不多远,劲风骤起!一根粗逾儿臂的鬼头钢杖挟着凄厉破空之声,如毒龙出洞般自侧旁黑暗里猛刺而出,直捣展辰后心!
“来得好!”展辰早有防备,眼中寒光爆射!身形原地急旋,腰间玄铁重剑嗡然出鞘,以开山裂石之势横抡而出!
“铛——!!!”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在狭窄墓道中炸响!玄铁重剑与鬼头钢杖悍然相撞!两股足以崩山摧岳的狂暴内力猛烈对撼!火星四溅中,展辰手臂微微一麻,身形借力向后滑开两步。而那突袭之人也连退三步方才稳住下盘,显然也未曾料到对方膂力如此雄浑!
展辰玄铁剑斜指地面,剑尖轻颤,发出低沉的龙吟,目光如电般穿透昏昧墓道,锁定了那持杖的高大人影:
“欧阳先生,别来无恙啊?”
鬼头钢杖的主人,正是身披麻衣,面容枯槁,眼中闪烁着碧磷幽芒的——西毒欧阳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