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只老鼠都搞定了？”

　　“是。”

　　“和之前的几只一样？”

　　“是。”

　　几次冲击都不能奏效后，曹霄止住了陆枫，并开始了问话。

　　陆枫的回答总是这么单一，完全不像从前的他。以前的他虽然也是冷漠，但冷漠之中尚留着一丝温存，可是现在，雷炽凝看出了陆枫眸中的呆滞。

　　“唉，想不到铁翼十三鹰的‘翔鹰霸世’也已经如此不堪一击了。”见到雷炽凝诧异的表情，曹霄又一次笑出了声，“雷炽凝，与你同来的人已经全军覆没了。”

　　雷炽凝微一蹙眉，还来不及细想，却见陆枫又已迅速地攻了过来。这次的速度又比之前的快了许多，以至即使瞬步也难以承受。雷炽凝努力地退着、躲着，因为对于曾经把自己当兄弟的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擒贼先擒王，与陆枫持久下去就只有两败俱伤。还记得十三鹰给予的情报，三枚剩下的紫水晶此刻必然存在于曹霄身上。雷炽凝心念一动，直直地向曹霄冲去，而曹霄却不偏不躲，似乎早已看出了下一秒会发生的事情。

　　是的，下一秒，陆枫挡在了曹霄跟前，十几枚银镖同时发出。雷炽凝大为惊讶，身形一斜，可陆枫不依不挠，紧跟而上，又一次猛地越前，在雷炽凝倾斜的路线上猝不及防地掷出了一镖。

　　来不及躲开了，雷炽凝只有最大限度地闪避，可是……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雷炽凝在正面中镖后又被陆枫从背后连续钉了十几镖。他突然觉得自己四肢无力，摇摇晃晃地瘫倒在地上。

　　雨水开始从他的背部侵入，顺着伤口沁出的血渍散发出隐隐的红色，顺延至地上。雨水的浸泡让雷炽凝的大脑既清晰又模糊，终于是倦了吧，旁人一定会这么看。被信任的兄弟背叛，这兴许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埋在洒落地表的雨水中，一动不动。

　　大动转为了大静，原先的暴雨停止了躁动，归回了最初的沉寂。流动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狂乱的心跳声，一下子都静了下来。余下的，只是斜雨的肆意和嘲讽般的叹息。

　　“哎，雷炽凝，想不到你还是一样地单纯，要么就不信，要么就全信，即使明知已被背叛还是不肯向自己认输。”曹霄说着，心情愈发激动，“世界哪有这样一成不变的？又怎么可能只是如此的纯粹？如果你想要拥有，就必须学会不再相信，就必须学会背叛。你应该为自己而活，不为任何人……你一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吧？我告诉你，你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陆枫了，在他被放出来之前我就给他服下了噬忆蛊。而现在，他只是我操纵的一个人偶，早就不是你的朋友了。更何况，为了验证药性，他已经干掉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干掉了当朝国君、以及你带来的那些傻瓜。”

　　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他背过身去。曹霄没有想到最后的战争就这样地结束了，这样轻易地，结束了。可是，这样的结局也能算是对那个人的交代吗？

　　“雷炽凝，我不会杀你，其实我们都是不知道未来的人。也许，我们只能活在别人的控制之中。”

　　“那可不一定啊。”声音是从背后传出的，但从响度来说，明显有所削弱。

　　“不要再挣扎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吧。看，雨都要停了。”曹霄有些索然，摇了摇头，准备唤陆枫一同离开。

　　“曹霄，你现在真的已经不会相信了吗？”雷炽凝的话语竟有种刺透内心的力量。

　　他回过头，亲手拂去脸上的水滴。看到的，竟是让自己都有些诧异的场面。雷炽凝依然倒在雨中，只是头已侧出了地面。左眼被水迷湿，右眼居然狡黠地笑着。陆枫不知为何也已扶跪在地上——雷炽凝与曹霄直线间的地上，一手按着胸口，一手竟把什么牢牢地塞在了雷炽凝的掌心。

　　这似乎也就是雷炽凝那别样笑意的原因了吧。

　　“这……”曹霄不解地看着两人，尤其是没有伤痕的陆枫竟然再次当着自己的面无缘无故地吐出了血。“你们……”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即把手探向自己的腰际。

　　不见了，放水晶的袋子不见了！可是，什么时候？

　　陆枫把口中残留的血液吐净，用力地将雷炽凝扶起，嘴角扬起着淡淡的微笑。但没有血色的脸却丝毫遮掩不住因为失血过多而引起的憔悴。

　　“看来你真的是老了，忘记了许多的事情呐。”扶起雷炽凝的时候，陆枫用力地将雷炽凝执袋的手压紧。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表明着最后的对抗。

　　“曹霄，”看着对方惊讶的眼神，他第一次直呼姓名，“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的伎俩么？你以为用一个噬忆蛊就能够完全地控制住我吗？也许你不知道，噬忆蛊的破解方法就是每天割开自己一个伤口，放出适量的血。噬忆蛊是赖血而生的，只要有大量的血液流出，体内的毒性就可以延缓发作，这种事情……呼……呼……”陆枫的呼吸变得急促，勉强支持的身体开始了略微的颤动，“这种事情对于惯用毒镖的我而言又怎会不知道呢？”正在陆枫说话的时候，身后忽然闪起了隐隐的光，然后，又很快地淡去。

　　曹霄越发恍然，无论如何他都不敢相信陆枫所讲属于真实。他自然知道噬忆蛊的破解方法，但他怎生也不可能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一个愿意用自己生命来换作别人战斗筹码的人。

　　他开始相信，相信或许这才是所谓的结果，开始相信这才是那个人想让自己看到的东西。是啊，也许他也曾经相信过，他也一直相信着，只是自己的相信，竟然如此地狭窄。

　　此时的天空开始透亮，蓝色与红色之间夹杂出别有深意的紫氲。然而一切还是这样的暗，暗得让人越发不可捉摸。

　　难道……难道这才是他要的结局，这才是故事最后的答案？越来越自我肯定，越来越不敢违抗，曹霄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即使有再大的谋略也不能解释这般单纯的举动。“那颜悠然她们呢？如果你是清醒的，那你又怎么可能让自己心爱的人去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立足点，曹霄变得不依不饶。

　　“她们再过一会就要醒来了，”陆枫有些轻叹，毕竟这是自己得意的作品，“我只是在对付她们的镖上涂了一种可能连你也不知道的毒——敛霜散。”

　　“敛霜，那不是？”就连雷炽凝都为这个词语感到震惊。但也正是这个词语，扫清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惑，让他相信，陆枫并没有违背那时的约定。流喑绝不外传的秘制毒药“敛霜散”，想不到竟在此刻登场了。

　　“没错，敛霜散可以让中毒的人在两天之内出现假死症状，但外人看来与真正的死亡没有什么两样。多亏了流喑前辈及时把东西送来，才让我们的计划顺利不少。”他对着雷炽凝笑了笑，这可是刺客为数不多的笑意。

　　“你们？你和谁？他吗？难道你们从一开始就……”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不过你的计划是怎地也不会成功了，至于个中的原因，在于你到现在尚未明白的另一个错误。”陆枫又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还是故意让其留心，“我和他们的苦肉计是必不可少的，但其实最终的偷窃却是我来实施的。为了不让你看出破绽，我才让十三鹰彻夜训练雷炽凝，好与我完成配合。不要忘记了，你最初可是把偷盗的能力也一同传授给了我，而为你掩护所产生的距离又是那么地近，我怎么可能失手呢？”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会失败的……不会……”曹霄有些踉跄，仿佛是因为计划的疏漏而痛苦不堪。

　　陆枫再一次看着身旁的雷炽凝，那个可以托付的好兄弟。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并不长了，而且……所有的力量都已经化为了刚才的攻击，此刻已经完全疲累了。

　　“水晶交给你了，来终结这一切吧，不管是死是生，我们下辈子也要做兄弟。”又是这样的笑容，灿烂间有些凄美，奋力地将雷炽凝掩在了身后。

　　有的时候，我们或许应该相信，相信天空的颜色也是会随着人的心情变化的。它也能够感受哀伤，也能够感受悲凉。然后，让自己和那种情绪的源头产生最恰当的和弦。此刻的天空，竟产生了紫色的云霞，是一种号召，也是最后的释放。

　　忽然，雷炽凝的周身笼罩起了一道白净的光芒，光的终点似乎正是雷炽凝系在颈中的白色水晶。也许，它正是开启水晶之门的钥匙。手中与怀中的水晶似乎是感知到了同伴的召唤，竭力地发出破碎般的共鸣，紧接着……

　　十一枚紫水晶就像是刚孵化的雏鸟般冲破了鼓胀的袋口，一枚一枚由浅至深地排列、升空，在雷炽凝的上方勾勒成了圆形，交互盘旋。

　　十一枚水晶，在场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看清楚了它们的色泽，就像此刻身后的天空一般，在旧夜与新晨塑造的夹缝中涤荡出最玄妙的紫色。

　　然而，它们并没有停止共鸣，而是不断地嘶喊着，咆哮着，像是一种挽歌，更似一种祭奠。

　　光线愈发浓烈，雷炽凝上空的光芒也由柔和的白净转为了妖异。它在十一枚水晶的色泽中一一过滤，每加深一层颜色，光芒就强烈一分，而对应的那枚水晶就会解体成了最初的模样，并通过那玲珑玄妙的神器把光芒注射到白色的水晶之中，将其渲染。

　　水晶来回地转动、转动、再转动，直到十一枚紫水晶完全地解体，雷炽凝周身的光柱已变得密不透风，而外面的人也已压根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了。唯一能探察的，便是天际苍穹的眼色：没有了天际的蓝和红，在各种层级的紫色中交叉缠绕。

　　光柱之中，只有一个人，也是唯一被承认具有改变力量的人，雷炽凝。

　　他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水晶，仿佛每一枚水晶破碎后的本原都在努力地倾诉着自己最动人、也最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故事似乎发生了很久，又似乎适才亲身经历。那是一种欣喜，欣喜地让自己忘却了伤痛。

　　颈中的白色水晶，此刻已被各种眼色揉错，积蓄在内部的能量也在不住地滂沱。它开始上升、上升、上升……但又好像遇到了挂身的牵绊，于是便像个孩子般嘶叫，以企图获得自由。

　　雷炽凝大致看出了它的请求，本能地把手探至颈后，然而就在此刻……

　　颈系的水晶骤时轰炸出一道紫光，它是如此耀眼，穿透了雷炽凝的瞳孔，剥夺了他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