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正在生火做饭,杨思淼在院子里发呆,时不时向村口望去。这已经是她今天不知道重复了第几次了。
铁锤站在厨房门口,往妹妹目光方向看去,亲叹了一口气。
“唉。”
“哥,哥,王大哥回来了!”刚转过身去继续做饭的铁锤突然听见自家小妹欣喜的呼喊,也惊喜万分,赶忙冲出厨房,怔怔地看着村口那徐徐而来的少年。
高头大马,后面还拖着一辆马车,柔和的晚霞将他们身影拉得好长。
王富贵也远远瞧见从院子里躲回房间的少女,以及那冲出房门,拿着一个锅铲,往这边张望的铁锤。他突然笑了,笑得轻松写意,笑得干净纯良。
......
王富贵的归来,让这个小小的家再度有了一丝生气,晚饭也吃得温情。夜晚,三人如昨夜一般,仰望星空。
王富贵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兄妹俩,兄妹俩在连胜道谢中,也同意了王富贵的办法。因此,这个夜晚,兄妹俩坐了很久。
第二日一早,王富贵将两个新面罩递给铁锤和思淼:“来,戴上这个,外面沙尘大。”
铁锤跟王富贵对视一眼,轻轻接过。铁锤将少女扶进马车,王富贵则充当起了马夫。
路上黄风拦不住,三人一马向西行。
百里距离不算遥远,可山路难寻,加上烈日炎炎,因此行程非常缓慢。
此时,正是烈日当空,铁锤下了马车,牵着气喘吁吁的马,走到一处树荫下,栓马休息。
王富贵摘下面罩和斗笠,铁锤则是去扶下少女,将少女扶到王富贵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笑着招呼了一句,便去摘马草了。
少女比之之前,脸色已是稍好,可这会,见王富贵盯着她看,又浮现些许酡红。
王富贵不是没见过女子,就算是美女,也见过许多,只是,无论是那戴面纱的美艳女子,还是救了他的洛水瑶,美则美矣,可都有胭脂水粉点缀的细节。
因此,对于杨思淼这样出生在贫苦家庭的女孩,在不加修饰,脸色还有些淡黄的情况下,却有一种纯粹的美,倍感好奇,所以就多看了两眼。见少女略有些羞涩,王富贵便转过头去。
“我去打些水来,你在这里等我。”
“嗯......”
少女轻不可闻地轻嗯了一声,王富贵却是已经拿起水壶,起身去了,也不知这声轻嗯,被风吹到了哪里。
......
三人喝了水,再吃了些随身带来的干粮,便又起身行去,只是铁锤这次说什么也不让王富贵再当马夫,无奈中踏上了马车。
“王大哥,这一路给您添麻烦了。”少女脸色恢复正常,见王富贵进车,轻声道:“如果不是您,也不知道我兄长为了我的病,要受多少的苦。”
“你哥哥对你很好。”王富贵只接了后面一句。
“嗯,哥哥比我年长五岁,一直对我很好,这些年,他为了这个家努力赚钱,不仅不让我干重活,还花钱请先生教我读书写字,连名字,也是他花钱请先生给我起的。”
说到这里,她似想到了什么,噗嗤一笑;“王大哥,你可知道我以前叫什么名字?”
王富贵一愣:“杨小花?杨翠花?杨小妹?”
见王富贵真一本正经的说出几个名字,杨思淼捂嘴轻笑:“都不是,是二丫。在我们贫苦人家,女孩儿是没有姓氏的,毕竟,女儿家早晚是要嫁人的,嫁了人,也是随夫家姓。”
“哥哥本来是可以好好起个名字的,可父母却突然双亡,是被山洪冲走的,还没来得及给哥哥起大名......于是,村里婶婶伯伯就在哥哥的小名前面加个姓氏,被人叫久了,也便成了哥哥的大名。”
王富贵哑然,本来他以为自己几个月的流浪,已经见识到不少各色的人,可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了解底层人民的悲哀。
可是天下贫苦万万人,自己又能遇到几个呢?那些吃不上饭,没钱治病的人,又有多少人看得见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或许他也不知道吧。
王富贵心里突然有些烦闷,闭上眼睛,斜靠在车栏上,不再说话。
其实,铁锤自不用说,分明也才二十又二,却是已经担起了一个家,如果不是妹妹突发疾病,说不定靠他的勤劳努力,真能让自己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再说杨思淼,比自己还小两岁,却是温婉成熟,而自己其实并没有这几日表现的那么淡定从容,从很多方面来看,自己还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风发、年少轻狂。
自己比起他们,很幸运。
唯一不幸的,就只有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兄妹俩这浓郁的亲情。
一路无话,车内二人尽皆睡去。
“公子,前面没路了。”王富贵闻声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揉了揉眼睛,向四周望去,只见他们正在一个凹形山地中,四面环山,此时他们正站在凹谷中央,四周平地长满了荒草,草叶已渐渐枯黄。
周围的山都很高,王富贵怀疑,若不是有一条毛路通往谷内,这里会是个真正与世隔绝的地方。
铁锤扶下妹妹,不过少女的情况不是太好,一路也没吃什么东西,也没地方煎药,加上行程颠簸,此刻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铁锤大急:“公子,怎么办?”
王富贵思考片刻,清了清嗓子大喊道:“老神仙,舍妹身患重病,寻医问药多时也不见好转,偶然听闻街坊邻居说您神通广大,妙手回春,我等便来此搅扰,老神仙勿怪!还望您老人家大发慈悲,救救舍妹!”
良久,声音从四方环绕不觉,却不见老神仙半点行迹。王富贵正欲再唤,却见一张纸条飘飘然飘到他手上,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一个白衣白发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铁锤面前,这一手吓得王富贵和铁锤连连后退,若不是铁锤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妹妹,恐怕早已是跌倒在地。
“就是她么?嗯......有些麻烦,你跟我来吧。”老神仙白衣白发,仙风道骨,纤尘不染,很符合人们对他的称号。
王富贵还没缓过神来,却见老神仙托起兄妹俩,扬长而去。只听耳边传来风声:“去将纸条上的东西找来,入药!”
王富贵甩了甩脑袋,打开手中的纸条,脸色青红不定:“公山鸡一只,野兔一只,斑鸠一对,折耳根一斤......”
“这都是什么药材?我看是入胃才是。”王富贵一阵腹诽:“不过听说很多世外高人都有些古怪脾性,罢了,抓去吧......”
想通之后,王富贵便一头扎进草地里,忙得不可开交。
......
夜幕降临,王富贵终于是将纸条上的物品全部弄齐,看着地上挣扎的山鸡、兔子、斑鸠......王富贵气得牙痒痒,为了这几只活物,可算是将他弄得灰头土脸,原本束起的长发披散肩头,其中草叶、树叶、蛛网满头都是,甚至蛛网里还有几只小蜘蛛,在头发上爬来爬去。
他虽然会几分轻功,可这都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而且加上一下午没吃东西。
“咕~”
肚子里很适时宜地传来一阵咕噜声,王富贵看向这堆食材的目光更加凶狠了几分,恨不得立马将它们大卸八块,一手鸡腿一手兔头,以解心头之恨。
他提着这些食材,大叫道:“老神仙,纸条上的东西我找到了!快来接我,我找不到路!”
......
无人回应,却有一道光团从山上落下,一路落到王富贵近前,指引着他。
“高人倒是个高人,光是这一手,恐怕最低也是个再世神仙。”
王富贵更加肯定这是一位高人,看来,杨思淼的瘟病,算是有救了。光团走到哪,他就跟着到哪,山路蜿蜒曲折,本就十分难走,还好光芒不弱,能依稀看清山石台阶,除了累点,也没多么危险。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王富贵才看到山林中有着莹莹火光,连跳带蹿,几步蹿到一栋木屋前。将手上拎的,背上背的,重重放到地上,一抬头,这景象直让得他睚眦欲裂。
只见此时,一个老人和两个兄妹模样的身影围坐在篝火旁,一边说话,一边剃着牙齿,地上是一堆堆骨头。
三人看到王富贵的表情,以及灰头土脸的模样,老人仰头大笑,铁锤尴尬地笑,少女一边歉意地笑,一边说道:“王大哥......我这还有小半只羊腿......没有吃过。”
此三人,正是老神仙、铁锤以及杨思淼。
王富贵饿得头晕眼花,也顾不得其他,在少女被火光照耀得微红的表情中,一把接过羊腿,狼吞虎咽了起来。
铁锤赶紧跑去接了一杯茶水,递给王富贵,王富贵抬头接过:“还算你有点良心。”
铁锤尴尬地摸了摸脑袋,笑了笑。老人也笑累了,继续剃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老牙,替少女说起话来:“这憨木头都只顾着吃了,谁还想到你了,倒是这女娃娃,吃了几口后,拿着这小半只羊腿,也不吃,却是便宜了你这小子。”
王富贵倒是没注意,少女在火光下的脸颊更红了,反而盯着老人,不满道:“你好意思说,把我支去给你抓山鸡,抓野兔,打斑鸠,饿得头晕眼花不说,这一身,你看都成啥样了?你们倒好,在这吃香的喝辣的!”王富贵一边吃,一边埋怨,还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行头。
老神仙这一番做法,在王富贵心中却是不像是一位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人物,反而像是个童心未泯的糟老头子,加上自己心中的一口闷气,说起话来,也便没有了先前那般客客气气。
老神仙也并不在意王富贵话语里的不敬,反而是兴致昂扬地盯着他:“小娃娃不错,叫什么名字呀?”
王富贵咬下一大口羊肉,头也不抬道:“玩福对。”
“哦,万福对啊。”老人一脸古怪,什么父母给自家孩子起了个这名字。
王富贵听到老人的话,一口羊肉被呛了出来,铁锤连忙又给王富贵倒满一杯茶。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王富贵长舒了一口气,尽量保持礼貌道:“老头,我说,我叫,王!富!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