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庆二十九年,冬,
大寒
统御神州大地五百多年的大燕帝国风雨飘摇,逐渐走向没落,年迈的燕桓帝卧床不起,朝堂纷乱,又加上暴政天灾,民乱四起,诸王分立。
帝国的这辆老朽的马车,再难前行,战火与硝烟,似乎随时都会扑灭它最后的一缕生机。
西陲之地,风雪交加,
大梁城,又称西梁城,乃是帝国抵御西戎之地的强力屏障,一直有塞上长城之称,只因镇守此处的乃是岳氏一门。
岳家,在整个大燕帝国,也是响当当的存在,遥想当年,燕武帝横扫六国,统一天下,其中五国,都是岳武所灭,班师回朝之际,燕武帝亲自迎接,并让其共坐龙塌,其殊荣,可见一斑。
自开国至此,岳家一直位居武将之首,奉旨镇守这西部大门,西戎蛮夷五百年未敢踏足半步,无论朝堂如何纷乱,岳武创立的那支岳家军,仍在继续谱写着它不败的神话。
可惜,就在不久前,雪狼谷一战,八万岳家军惨遭埋伏,西戎几乎倾巢而出,兵力倍于岳家军,更有北部夷狄联合围堵。
一切,更像是一场策划好的阴谋。
八万岳家军面对两倍以上的敌军,浴血奋战,硬生生杀得敌人胆寒,狼狈退去,只剩不到两万人的残军欲要退守大梁城时,却被当成叛军,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拒绝其入城。
另一边,休整好的西戎北夷联军又卷土重来,精疲力尽的岳家军不得不迎战,面对不知多于自己多少的敌人,拼死一战。
谁也不知道那场战斗是有多惨烈,鲜红的血水染红了雪狼湖,尸体几乎塞满山谷,一把火,足足烧了三天,燃尽了帝国最后的希望。
奇怪的是,除去心腹大患的西戎军并没有趁胜攻取大梁城,然后入主中原,反倒在取得这场胜利后,偃旗息鼓,甚至主动沟通镇守大梁城的燕军,让他们接回俘虏。
这日,风雪如旧,十几辆囚车缓缓驶进了白雪皑皑的大梁城。
“打死他们!”
“卖国贼!”
“什么狗屁岳家军,跟条丧家犬一样!”
“.........”
不堪入耳的怒骂声,还伴着剩菜剩饭,臭鸡蛋,坏掉的青菜叶,都朝着囚车里面扔去。
囚车里,披头散发的妇人,衣衫破烂的孩子,还有满脸血污的汉子。
“不!我们不是卖国贼!”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囚车里穿来,那是一个光着脚的孩子,面色煞白,一脸倔强,拼了命冲着外面反驳着。
微弱的声音很快被外面的怒骂声淹没,没人会理会一个孩子的言语,各种恶毒难听的脏话不绝于耳。
“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早就死了!”
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方才出言反驳的那辆囚车里,一位衣衫不整,满脸污渍,却难掩气质的美妇,猛然挣脱,抬起头,眼神决绝撞向了囚车里加固用的铁板。
怦然一声过后,满脸血污的妇人倒下,双眼圆睁看向囚车外。
“娘!”
孩子扑倒在地,伏在妇人的身边,痛哭流涕,可是没了声息的妇人再难听到。
“妈的!真晦气,又要洗一遍!”
旁边,押运的兵士,满是不爽,啐了口痰,一条人命,对他来说,似乎只是造成了附加的工作量。
一片民怨声里,囚车驶进了西梁城大牢。
戴着镣铐的二十多人,分别关进了大牢里。
............
傍晚时分,
四五个士兵端着食盘进了大牢。
“醒醒,吃饭了!”
说着,将饭菜随手扔了进来,态度极为不耐。
“官爷!这没筷子,怎么吃?”
一位虬髯大汉出言询问着。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岳松岳将军吗?怎么?没有筷子吃不了饭吗?”
其中,一个贼眉鼠眼,气质猥琐的士兵满是嬉笑嘲讽刁难着。
“官爷!您通融下,,我们这还有孩子和妇女呢!”
虬髯汉子放低了身份,继续恳求道。
“给你也不是不行!你跪下给爷爷磕两个头,筷子就给你!”
瘦脸士兵说着,从身后拿出了几幅筷子,得意洋洋。
虬髯汉子咬了咬牙,手里握紧的拳头缓缓松了下来,刚要跪下,却被一道声音止住。
“二叔!不要求他,没筷子我们也能吃!”
说话的正是那之前囚车里反驳的孩子,只见他将手伸进冒着热气的粥里,也不顾烫不烫,挖起一把,就望嘴里塞去。
其他的人纷纷效仿,虬髯汉子眼含泪水,站了起来。
“小兔崽子!信不信我弄死你!”
一见计谋没得逞,尖嘴士兵气急败坏,掏出钥匙,准备打开锁,进来教训他。
“你敢!”
虬髯汉子身躯直立,怒目相向,尖嘴士兵顿时败下阵来,往后退了几步,不放弃的叫嚷着。
“你们最多也就再嚣张一晚上!反正明天都要死!”
听到此话的众人全都僵在原地,仿佛难以相信耳朵听到的一切。
“嘿嘿!刘公公不远千里,亲自来监斩,也算是给足你们面子了!”
尖嘴士兵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继续嚣张跋扈说着。
“哪个刘公公?”
“当然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刘威刘公公了!”
虬髯汉子一下子被刺激到了,双手握住铁栏,坚固的铁栏被他握的咯吱作响。
“我明白了!刘威!都是他,阉人误国!阉人误国啊!”
“大哥...!”
虬髯汉子歇斯底里发泄完后,缓缓跪倒在地,哽咽抽搐着,犹如一个孤苦无助的孩子。
一双稚嫩瘦弱的胳膊搭了过来。
“二叔!”
“铮儿!”
虬髯汉子转过身抬起头来,一把抱住他。
“二叔对不起你,你还那么小,却要死在这里了!”
“没事的!二叔,我不怕死的,可惜没有机会了,要是能活着,我一定要杀光这帮欺负我们的人!”
五六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掠过太多情绪,愤怒,无情,......,还有深埋眼底的绝望,很难想象会在一个孩子的眼中呈现出来。
“好样的!不愧是我岳家的人!”
虬髯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声道。
距离此地颇远的一处牢房内,一位披头散发的白发老者从阴暗潮湿的角落坐了起来。
拨开了面前的头发,一张丑陋恶心的面孔呈现出来,像是被无数蚯蚓钻过的脸面,全是白色的眼睛转了转,像是翻转过来,变成了纯黑色。
老者面皮皱了皱,挤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
“嗯!不错的苗子,就是还差点什么,看来,还是要激他一激!”
说完,又顺势躺下,如同死人般,没有半点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