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外。种着两棵和王牧同岁梧桐的小院在八月的燥热中,被热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强行为了驱散某种情绪而做出的拙劣表演。
王牧就这么一直给自己的母亲捏着肩膀。虽然起初是讨好不想自己的母亲责备自己的讨巧之举。可是自己的内心却在这沉默中,一股叫做不舍的情绪在疯涨蔓延。随着一浪一浪的蝉鸣,双手也越发的用力感受着这个名为“母亲”的伟大女人那并不是很结实的双肩。
恍惚间,王牧只觉得院子中那灼灼的热浪更加明显更加刺眼,看起来就像是水中投影。
“牧儿,爹和娘,当初执意要你和乐引入世行走离开我们身边,你…不会怪爹娘狠心吧?”
闭目半晌的张懿,突然问道。只是开口的那个有些失声的牧字,被她很好的掩盖了过去。
“娘,我虽然确实不理解。爹娘为何非要我和乐引去入世行走,寻找所谓的机缘。但…想来爹娘是为了我们好。”王牧语气低落的说到。
“你能理解就好。要求你与乐引入世,爹娘确实是有所考量的。有些事情,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乐引明年才会入世,我就不跟她说了。你是哥哥应当多担当一些的。”
张懿说完沉默片刻之后,又自言自语般的说到“想来。以乐引那孩子的聪慧,接下来的一年应该也会有所察觉吧。”
王牧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鼻子中的那股酸意“娘,孩儿虽然知道你和爹的坚持肯定有道理。但孩儿确实需要一个理由,我就不说了,到底是什么原由,让您和爹舍得把乐引都给送到外面去。这入世行走,可不是一两年后想回来就回来的,一去起码二十载,甚至…一去不回…都是有可能的。你和爹身边真的就不留一个儿女在膝下尽孝吗?咱们塔山人。年老之后无力参加狩猎的话连吃食都只能靠其他人赠与。我真的不想,我和乐引走后。你和爹陷入这种情况。就算你和爹年富力强。二十载后还有余力,但这狩猎的风险,我们塔山人谁不知道?也不会有人天真的认为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万一…我说万一哪天…”
王牧自顾自的说着,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母亲用力的握住。看着眼前这个带给自己生命的女人的背影,感受着温柔却有力的手掌上传来的温热,不禁鼻头又是一阵发酸。
张懿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牧儿,明日塔山入世。为何全族上下会如大寒兽潮一般的严正戒备?你知道吗?”
“据说是因为开启外界的通道需动用当年李仙人留下的大阵,引动天地气运。那些走兽飞禽觊觎气运,寻求造化之机。哪怕是对它们来说险如塔山也会冒险来闯上一闯。”王牧答道,这是他在塔山一些人口中零零散散的传言中拼凑起来的答案。
“在这须弥秘境,塔山以外的地方。哪里不是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对那些飞禽走兽来说,活下去便是天大的事情。塔山立于秘境之中千百年。这些走兽飞禽如非大寒天实在活不下去,从来不敢来犯。它们,哼。狡猾得紧!只是区区机缘。它们会豁出性命来闯?”张懿平静的说到。
王牧闻言,有些疑惑,想了想才开口试探的问“难不成,它们想冲破塔山到外面去?”
王牧问完,又觉得有些不对,又自言自语的说到“不会的,它们去外面干什么?须弥秘境虽然残酷。但是却是最为适合他们的地方啊。没理由啊?”
张懿拍了拍一边的椅子,示意王牧座在她身边。接着叹了一口气说到。“人虽为万物之灵。但却也不是方方面面都比那些走兽飞禽强。这点我们塔山人都是极其清楚的。特别是感应天地,趋吉避凶。”
说着张懿顿了一顿。盯着王牧问道“牧儿,你知道我塔山面对最大的一次兽潮是什么时候吗?”
王牧茫然的摇了摇头。
张懿转头望向堂屋外的院子。过了良久才张口说到“是当年李仙人破除虚空,来到塔山的那一天。也就是二十年前的今天。当年没人搞得清楚为什么会在夏天有那么大规模的兽潮。全族上下险些被突如其来的兽潮给淹没。好在李仙人及时出手。方才阻止这灭族之祸。”
王牧仅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便好似看到了那惨烈的场景。讷讷说到“毫无准备的塔山,面对兽潮…一定很惨烈吧?”
张懿转过头看着王牧,只是微微一笑。怜爱的伸手在王牧脸上抚摸了一把。
“具体多惨烈。为娘也不是很清楚。”
说着,目光又转向门外热浪滚滚的院子。仿佛回忆着什么。
“当年娘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兽潮初到时便避到后山牙洞了。后来塔山防线崩溃,牙洞中的老弱妇孺自然也是跑不掉的。混乱中你红姨带着我一路奔逃,所幸在牧晚原找到了你浑身是血的爹和你八叔。我和你红姨虽然拼死救出你爹,我却动了胎气。于是,在那场兽潮中,便有了你。”
王牧听着母亲的讲述,虽然这些事情已经都是自己听过很多遍的往事,可他并没有感觉到厌烦,只是静静的听着。
张懿目光温柔的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仔细的看着,仿佛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当时我和斌哥都以为必死无疑,想着一家人死在一起也无憾了。只是对你这个刚刚降世的儿子亏欠得紧,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便是给你起个名字。可是当时那有那么多心思来考虑。于是你爹一边挥着刀一边大声的对我说,儿子在牧晚原出生!就叫王牧!那模样,真是顶好看的。”
说到此处,这个塔山上出了名的强悍女人,笑了,笑得很柔。
王牧讷讷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原来我名字是这么来的啊?”
张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到“瞧瞧,话都被我自己带偏了。”
说着整理了一下思绪又说“那时李仙人出手救我塔山于水火。便与族长商议,最后气运震山,仙人指路,于校猎场留下大阵。定于二十年后的今天。方可开启大阵。第一批塔山中择出精锐可入世行走。”
“那跟必须送我和乐引入世有什么关联?”王牧问道。
“你听为娘把话说完。当年几位长老和族长最为重视的却并非入世这件事,而是这突入其来的兽潮的原由。毕竟即使我族人在李仙人的说服下最终要脱离塔山,也要在此起码在过百年。如若兽潮之事不弄清楚,莫说百年,塔山撑十年也难。”
说着,张懿停了下来,双眼微眯斟酌了良久,又才开口。
“后来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只能以兽类的本性角度去思考。推测出李仙人当时破开空间时留下大气运。这些兽类要么觉得空间的另一头有比活着更加诱惑的东西。要么就是觉得要活下去必须过空间的另一头。所以,一方面长老们和族长每年都会悄悄的私下在大阵中开启一个小裂口。派出一个或两个本族精锐到外面去了解情况。另一方面,族中精锐也在须弥秘境中寻找八月兽潮的原由。直到十年前秋狩的时候,南江井家在秘境最南的边界,发现了一处崩裂的空间裂痕…”
“什么意思?”王牧好似明白了什么,但是却不敢相信的问道!这等大事,塔山上居然少有人知道!就连作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的自己,也是不曾听过半分!
“这须弥秘境,或许…撑不了多久了。”张懿叹了口气,有些悲凉,费力的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王牧虽然在发问之前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是听到从母亲的口中说出确切的答复还是震惊得不能自已,心里早已洪水滔天,却像是害怕这种伴随着恐惧的震惊被母亲看出来似的镇定着,最后只是轻轻的皱了皱眉。
张懿看着儿子的镇定表情,一挑眉。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想法?倒是有些静气,总算还有点长进。心里笑了笑,也算是安下心来。
“所以,你知道爹娘为什么一定要你和乐引夺下那入世行走的名额了吧?”
张懿抓住王牧的手语重心长的说到“早一年出去便早一年安全。这十年来。那恐怖的裂痕已经比初发现时扩展了数十倍。如若不是乐引的兽骨未能完全融合。我巴不得明日她和你一起出去。”
王牧双眼微微眯起,心中微微一算,说到“那你和爹呢?咱家其他人排在第几批出去?”
听到儿子的话,张懿先是一愣,接着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仿佛是惊奇于自己儿子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片刻后又带着三分桀骜的哈哈大笑起来!
“牧儿,娘可是塔山狼烟峰的大猎头之一。何时考虑过偷生?父母在孝于父母,父母去则忠于塔山!塔山若毁则祭于天地之间!兽潮洪流若来,谁能为十几万老幼堪起砥柱中流?”
话及此处,红甲美妇满脸飒态,眉目凝视自己帅气的儿子,意气风发道!
“老娘便是!”
王牧似乎已经看透自己母亲的做派,低着头苦笑。轻声说了句“儿子知道了。”
张懿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知道自己算盘没有打响。沉默了好半晌方才说到。
“好了,你赶紧去试试龙扇刀的手感。莫要入世之后使用不熟。落了笑话。”
“是,娘。”王牧依然情绪低落的说到。伸手紧紧的握了握龙扇刀,随即便起身欲往外走。
“牧儿!”
就在王牧即将踏出堂屋门口时。张懿突然伸手叫住了自己这个儿子,声音有些哽咽。
“娘等会便要去狼烟峰参与明日的防卫事宜。明日就送不了你了,早些休息,争取有个好的精气神去外面。”
王牧回头看着张懿,双眼已雾起泛红。却说不出一言半语。
张懿努力的控制住由鼻尖蔓延至两腮的酸意。
“出去之后。定要照顾好自己。莫让娘担心,莫要事事争先。一定要平安无恙!莫要…”
话出一半。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儿子知道了。爹娘也要保重身体…娘…牧儿走了。”
“去吧,去吧…”
说罢王牧最后深深的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猛一回身。大抬步的走出的堂屋。带起一阵微风,门前风铃轻响。。。
却不知身后红甲美妇,在他转身那一刻眼圈陡然非红。
只一眼,便是要把一辈子的温柔用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