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楼耸立于东朔城,郊外的雪岭峰之巅,似在低诉经年故事。
沈雯薇扶着秋惊雪的手臂拾级而上,沈烨晨紧随其后,周梦苒踏着青石阶,裙摆扫过阶上薄雪,留下浅浅印痕。
顶层阁楼,四面开窗,夜风裹挟着山巅,吹动众人衣袂,远处峰峦覆雪处,似铺展的素笺,被月光洇开一片清辉。
秋惊雪凭栏而立,指尖抚过冰凉的雕花木栏,栏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是岁月磨出的温润。
她望着天边之月,喉间一声微不可闻的哽咽,泪珠便顺着脸滑落,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的光。
沈忆冬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白色长衫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想为她拭泪,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终是化作声轻叹道:“十二年了。”
“山峰雪岭小阁楼,一眼远望故园秋。”沈雯薇轻声念起幼时,听父亲唱过的调子。
声音里带着怅惘,“当年阿爹总说,站在这里,能看见云泽剑阁的方向。”
沈烨晨走上前,取出锦帕,为秋惊雪拭去泪水,少年手掌温热道:“娘,莫要伤怀。”
秋惊雪反手将他揽入怀中,沈雯薇也上前一步,三人相拥在月光里,衣料相触的窸窣声,混着窗外的松涛,成了最温柔的背景。
周梦苒站在一旁,望着这相拥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她自幼孤苦,虽有兄长庇护,却从未体会过,这般血脉相连的亲情,此刻只觉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有一些共鸣。
秋惊雪松开儿女,眼眶仍红着,声音带着回忆道:“当年危难之际,你们的父亲为护我周全,让我先走......晨儿,薇儿,你们......怪为娘吗?”
沈忆冬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道:“惊雪你傻不傻,该过去的早都过去了。”
“儿女们又懂事,怎会怪你?我又不怪。”
长女沈雯薇忙接话道:“爹说得是。”
“那都是往事如烟了,本就不是娘的错,何况您是我们的亲娘啊。”
她伸手理了理秋惊雪,些微乱的鬓发,指头触到母亲鬓角,新生的几缕银丝,心中一酸。
沈烨晨说道:“我在云泽剑阁,探察到,当年娘是被奸人所控,身不由己。”
“阿父让娘走,原是护您性命。”
“如今咱们一家团聚,只盼往后岁月安稳,再无蹉跎。”
“正是。”沈忆冬颔首,目光扫过妻儿,“这才是咱们冬雪盟,最初的模样,以家为盾,以情为营。”
秋惊雪含泪而笑,眼角细纹里盛着月光道:“嗯,是啊!还有你们这样深明大义的孩子,为娘此生足矣。”
“娘莫要总提过往。”沈烨晨道,“您与阿父保重身体,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沈雯薇笑着打趣道:“娘方才虽落了泪,却半点不见憔悴,依旧是那个,把我们护在羽翼下的美。”
秋惊雪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眼中满是慈爱道:“十二年前,娘和你爹忍痛远走,没能好好照看你两,余生定要好好弥补。”
“一家人能团聚,便是不负这些年的等待。”沈忆冬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不说这些了。”
沈烨晨看向周梦苒,柔声道:“梦苒,过来吧。”
周梦苒走上前,秋惊雪拉过她的手,掌心温暖道:“好孩子,往后你也是沈家的一份子,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多谢娘。”周梦苒眼眶微红,“嫁入沈家,才知亲情的真味,您待我如亲女,梦苒感激不尽。”
秋惊雪笑了道:“傻姑娘,说这些就见外了。”
“我与你爹、雯薇先下楼,你与烨晨在这好好说说话。”
沈雯薇也道:“楼顶月正好,你们慢慢看。”
“爹,娘,姐,慢走。”沈烨晨与周梦苒,齐声应道。
望着三人下楼的背影,周梦苒转头看向沈烨晨,夜风拂起她的发丝,沾了些微凉意。
沈烨晨抬手为她拂去颊边的发,说道:“梦苒,冷吗?”
周梦苒摇摇头,望向窗外的星空道:“不冷,今夜的星星真亮啊!”
“望星楼得名于此。”沈烨晨与她并肩而立,“站在这里,能看见天地间,最辽阔的景象。”
周梦苒侧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道:“今此,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沈烨晨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道:“星空之下,有你在旁,一生所爱,相伴到老。”
“这便是我此刻最想说的。”
周梦苒心头一合,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情意融融道:“仰望星空,见你在侧,便想起初见时的画面,心中依旧炙热。”
“缘分停驻的地方,故事总在继续。”
“你的话,我都记在心。”沈烨晨凝视着她的眼眸,“此生此世,定不负你。”
“我信。”周梦苒笑靥如花,“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
沈烨晨低头看了看天色:“饿了吗?我知道南境南嵘城,有家胡辣汤面,味道极好,去尝尝?”
“好啊。”周梦苒眼波流转,“我常去南嵘,竟不知有这样的好去处,你可得带我好好瞧瞧。”
“那是家藏在胡同里的小店,不留意便错过了。”
“沈烨晨笑道,快马过去,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二人回到房中,将换了厚实的冬衣,沈烨晨取来一件披风,细心为周梦苒,系好领口的系带:“夜里天寒,仔细着凉。”
周梦苒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道:“多谢相公。”
沈烨晨牵起她的手,走到马厩前,解开追风马的缰绳。
那马通人性,见了主人便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二人共乘一骑,追风马扬蹄疾驰,踏着夜雪,留下一路蹄声。
雪夜路滑,沈烨晨控着马的行速,却也不敢耽搁,风从耳边过,周梦苒靠在他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安稳。
五百二十里路,马不停蹄,抵达南嵘城。
将马寄养在客栈的马棚,沈烨晨牵着周梦苒的手,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
这胡同深处,一家小小的面店,透着昏黄的灯光,幌子上写着“王婆胡辣汤”,五个字,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就是这里了。”沈烨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店是不是很不起眼?”
周梦苒点头道:“藏得这样不让人易找,难怪我从未见过。”
店内陈设简单,几张木桌擦得锃亮,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灶前添柴。
见有人进来,抬头笑道:“哟,两位俊俏的年轻人,快请坐!想吃点什么?”
沈烨晨扶着周梦苒坐下,上菜道:“婆婆,来两碗胡辣汤面,一碗微辣,一碗常辣。”
说着取出十两银子递过去。
老婆婆摆手道:“用不了这么多,二两就够了,剩下的你收回去呀。”
周梦苒却笑道:“婆婆,多余的您就拿着吧,开店不易,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老婆婆眼眶微红的说道:“真是遇上好心人了!老朽这就去做汤面,你们稍等。”
灶间传来柴火噼啪声,片刻后,很快便飘出浓郁的香气,混着胡椒与汤香的味道。
沈烨晨又道:“我师父最爱来这吃面,说王婆的手艺,是江湖中难得的暖意。”
“连潇前辈都赞不绝口,看来定是美味了。”周梦苒望着灶间,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期待。
不多时,老婆婆端着两碗面过来,粗瓷碗上还冒着热气,一碗汤色清亮,飘着翠绿的葱花,另一碗则红亮诱人,还撒着芝麻。
“来了,两位请慢吃。”老婆婆笑得满脸皱纹,“这碗是微辣的,那碗是您要的正常辣。”
“多谢婆婆。”周梦苒拿起筷子,轻轻揭开碗盖,香气愈发浓郁,她夹起一筷子面条。
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汤汁醇厚,暖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真好吃!”
沈烨晨看着她吃面的样子,眼中满是笑意,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窗外的雪停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仿佛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拢在了这小小的,面汤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