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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殷红

兀自南流 北海小菊花 3551 2024-11-11 17:08

  野林、张仲茂二人力战霜州黑骑近一个时辰,龙门浦后数百户的肃州贫苦百姓才得以逃脱铁骑蹂躏。

  不过也有一些胆子极大,自以为是的村人还留在原处,当听到马蹄奔腾之声时,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不听人一劝,如今不仅保全不了自己,还连累一家老小,都死于军伍刀剑之下。

  从白牛县回来之后,蒙流便把师傅送给自己的六柄小刀卷起来,一直别在腰间,对他来说,小小六刀就是他最为珍贵的宝贝。

  一众村民逃难如洪流,虽是四散,但大体方向都是在往肃州北部的鸣金城赶。

  当年曹氏可不曾将战火烧至肃州地界,这些过了很久平安日子的百姓看着官道,野道上人头攒动,不禁想起,八年前大量北来的抚朝遗民西奔场面,当初笑他们多狼狈,如今自己便就有多狼狈。

  在逃难人中,也不乏抚朝遗民,说的好听些,八年前面对曹家怎么逃的,八年后依旧怎么逃,说的难听些,那就是丧家野犬,不得安生。

  再开阔的道,也经不起难民拥挤,因为摔倒而死于践踏的事情更是时有发生,蒙流亲眼见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倒在地上,刚想要去扶他,却被王伯给强行拉住了。

  这种人人急于逃命的时候,若还想去扶起一个人,怕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的。

  蒙流被王伯拽着往前走,总忍不住往后瞟一眼,那个倒地孩子很快便被人流掩埋,只能依稀听见有一个孩子在痛苦惨叫,没几步功夫,连惨叫声都听不见了。

  蒙流一只手被王伯拉着,一只手护住腰间的那一卷刀,心中悸动。

  官野两道上黄土飞扬,蒙流并不知道要去何方,只能跟着王伯,跟着逃难人流,一步接着一步往前走。

  他未尝没想过是否就此会和娘亲、师傅,还有野大哥分离,永世不见。但是这念想很快就被他抛掷脑后。

  在他心里,只要有师傅和野大哥在,娘亲就一定是安全的,说不定明天,他们就会和娘亲一起找到自己。

  叮铃铃......

  熟悉的马铃声入耳,整个涌动的人潮再次静止,蒙流的思绪虽然依旧流动,但身体却无法动弹。

  那个牵马黑袍从眼侧缓缓出现,蒙流瞳孔微张,方才自己旁边明明是有人的才对,他怎么会这么出现?

  那个黑袍用初见蒙流时的温润男声,呵呵笑道:“小家伙,终于找到你了,来,和我走吧。”

  蒙流只见牵马人从纯黑的袖口中探出一只细嫩修长的手,轻而易举地从王伯牢牢攥紧的手中抓过蒙流。

  下一瞬,蒙流只觉眼前景物变换,原本压抑,拥挤的人疏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狼藉的焦黑废墟。

  在蒙流身前是堆得极高的尸山,大多数都是仆人装扮,依稀之间夹杂着点锦衣。

  成堆的尸山边上,还零零散散着一些布衣,不知死因为何。

  蒙流还见一块焦黑的宋府牌匾掉落在高台之上,先前恢宏的朱门早已坍塌,环顾四周,先前车来车往的繁荣景象不复存在,空中血腥气味和焦炭的气味夹杂混合,令人十分不适。

  从宋府内悄悄探出一个神情紧张的脑袋,蒙流见到时先是一喜,这不是豆子哥吗?紧接着就要上前,牵马人的声音飘忽而现,依旧是那个男声,“小家伙,没用的,你现在所见一切虽是刚刚发生的,却也皆是幻像,你能看,你能闻,但是你什么都不能做。”

  蒙流身体稍顿,虽然听到了牵马人的话,下一秒却仍然选择上前,拼命呐喊,可豆子就似听不见般,从府内小心翼翼地走出,神情依旧紧张,等确认府外没了危险,才缓了神色,重回府里,带着那个抱着孩子的白婉秋离开。

  蒙流见到白姑娘还活着时,当然也是欣喜,刚刚要出声,却欲言又止,只得暗叹一声,他们听不见的,心中被不尽的失落所填满。

  头簪梅花的牵马人,十分细腻地察觉到蒙流的心境变化,轻轻哼笑一声。

  “小家伙,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那个三个问题吗?我很好奇,若是现在,你会如何作答?”牵马人扶了扶耳畔的梅花。

  蒙流没有理会牵马人,也不懂他为何如此发问。

  如今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安然无恙,总归是一件好事。

  在豆子和白姑娘消失在视野之中后,蒙流才回过头,绕过牵马人,自顾自向南走。

  牵马人并未计较这个孩子对自己的无理,只是牵马悠悠在后。

  一路上,皆是被火烧得焦黑的房屋,偶尔还能听见废墟之中传来男人的打斗声,女人的呻吟声,孩子的哭啼声,南门处,横七竖八的将士尸体挂在南城墙上,也有不少跌落在地上的。

  大道中间还紧挨着几具平民模样的尸体,有先前被沈翎洲一戟勾去脑袋的,也有被他属下用马活活拖死的。

  蒙流走得很快,不敢多看,无数双尸首瞪望着他的眼睛却还是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牵马人不紧不慢地走在蒙流身后,举止动作仍然端庄优雅。

  不用任何人去开启南门,蒙流走近,南门自己就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走出南门,又是那个熟悉的田地,那方零落的粮仓,如果没有钱栩,没有这些兵马来犯,可能现在的蒙流都会以为自己是和往常一样回家去吧。

  蒙流走了很久,才到街市,这里不似白牛县,却突出一个寂静,他不知现在整个街市没剩下一个活人,唯一被沈翎洲放过的田富贵一家早就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街道上随处可见临时支架起来的铁锅,吃剩下的残渣,主干道上的人家房屋虽然看着完好,但从洞开的门户望进去,还是血迹斑斑的尸体,很多都是被一刀割喉或者一剑穿心的,也有不少衣衫凌乱,蹂躏至死的少女妇人。

  最为凄惨的就是一个四肢皆被砍去的男人,死后,头还向着旁边浑身赤裸,已然身死的妻子。

  寂静之中,蒙流难以寻见一个活人,原本走得飞快的脚步也不禁慢了下来,可再慢的脚步也止不住越来越近的酒坊幌子。

  蒙流还未能看见这个熟悉酒馆内的一丝一毫,整个身子就已经开始忍不住地哆嗦。

  视线缓慢移动,酒馆一点点露出他的样貌,门板已经被人用蛮力踹倒,酒坛碗碟破碎一地,桌上残渣无人收拾。

  蒙流拖着脚步入到酒馆里,右手边望去,那个马掌柜经常会坐着算账的柜台还算完好,眼睛向下一瞥,可见两双不同的鞋子露在外边,血泊从柜台内延伸出来,蒙流第一眼便认出了小刘哥的布鞋,脑海中已经是一片空白,嘴上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蒙流脚步转而急促,冲到柜台旁,只见窄窄柜台间,叠放着两具尸体,刘小二面目朝下,居于上方,马掌柜面目朝上,居于下面。

  看着小刘哥和马掌柜带血的惨白脸庞,还有小刘哥背脊上触目惊心的大洞,蒙流身体便是一软,跪在血泊之中,黏稠的血浆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蒙流摇着小刘哥的腰背,哭喊着,温热眼泪夺眶而出。

  小刘哥从懂事起就在酒摊子里做店小二,性格懒散,总喜欢在温阳下偷闲半刻,那么久来只有蒙流真心实意地叫自己一声小刘哥,对于当蒙流的哥哥也是乐在其中,时不时给这个好弟弟一些苞米吃,应该的。看到钱栩脚踢媳妇,旁人皆是袖手旁观,也只有他这么一个愣头小二会冲上去。

  瘸腿的马掌柜,虽然有些好财,有些好名气,有人喝酒不给钱,瘸着腿也要追出好远。成为检举钱栩的关键证人,当了回人们口中的义士能挂嘴上好几个月。喜欢狗蛋狗蛋地叫唤刘小二,看到他偷懒,气不过就直接一抹布拍去,但是刘小二被人打得不成人样时,二话不说就让人赶紧去请郎中,也甭管那老郎中如何敲他竹杠,能治好小二就行。

  酒馆外,阴云密布,天地昏暗一片。

  酒馆幌子耷拉着,轻轻摆动。

  牵马人和初来酒馆一样,把马儿拴在旁边,负手而立,静静听着孩子的哭声从酒馆内传来。

  哭到一半的蒙流突然起身冲向外面,吸满了粘稠鲜血的衣摆随着蒙流跑动而落下点点殷红,蒙流跑到身着黑袍的牵马人旁,跪抱着牵马人的大腿,“我求求你,能不能让马掌柜和小刘哥回来,求求你,求求你。”

  蒙流带着哭腔,泪如雨下,甚至还退了几步,不停给牵马人重重磕头,嘴里重复着“求求你”三字。

  牵马人重重呼出一鼻息,出声时是尖利女人,似是十分恼怒,“我说了,你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死了,死了!回不来了的!给我起来!”

  蒙流似是没听见般,依旧磕头,依旧哀求。

  牵马人见状,带着怒火,一脚重重踢出,蒙流如断线风筝般摔出好远,环抱疼痛身躯,可仍然在哭泣,身体之痛远不及他内心伤痛。

  牵马人跟上前拽过倒在地上的蒙流衣领,不管蒙流如何反抗挣扎哭喊,就这么将他硬生生拖走,急步往街市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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