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流儿勉强还能下炕,却也常被自己像是撕扯拉扯开的身体疼的咧嘴,一早起来熬些糟糠的张书生听到炕上动静,便赶忙端着一碗刚盛的伙食,踏步进卧室。
“流儿,别动,这才一个晚上,现在指定还疼着,我给你把伙食端来了,你胡乱吃些。”刚刚欲站起来的流儿,屁股还没离炕便被张书生给轻轻地摁了回去,兴许是怕他抬臂不易,干脆就半蹲在流儿旁边,用瓢羹兜起,吹一下再喂着他吃。
看着眼前这个纶巾书生,认真地低头吹糟糠,再抬头举勺要送过来,流儿起初还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和木讷,只见书生淡淡地笑了笑。
纵使是岁月变迁,抹去了眼前人脸庞所有地棱角,多了些沧桑长须,但是藏在他眼神中的温柔与深邃确是如何也无法改变。
流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张开了嘴巴,吞下的第一口糟糠,只记得那满面温柔,他暗暗想着,或许自己的父亲,也会如此关心照料自己吧,想到这里,便有些不愿意嘴巴里残余的糟糠下肚。
张书生,看到流儿抿着嘴,泫然欲泪的样子,怕是不是刚刚调羹不小心搁到了流儿,“流儿,是不是张叔....先生,搁着你了?”
“没有没有,只是突然想起,要是我爹在,是不是也会这么照顾我,是不是也会给我做一个弹弓,是不是别人再也不会欺负我了。”流儿摇了摇头,又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他十分敬重的先生,渴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张书生,听罢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角依旧笑着,“流儿,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说不定哪一天,你父亲就回来了,好孩子。”
流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张先生,我最相信您说的话了,我爹爹一定会回来的,他才不会是负心汉。”
张书生也只是点头应允,又举起一瓢羹糟糠吹了吹,示意他张开嘴再吃些,接下来的几口糟糠,流儿吃的很快,还时不时对着书生傻乐呵一会儿。
一碗糟糠下肚,张书生也得安心去私塾教书了,临走前还嘱托流儿不要乱走,中饭他会一并带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四天,这四天里,流儿身体也好了许多,总想着为先生做些什么,尽管他尚不能劈柴,但整理整理衣物服饰,清理清理卫生还是不在话下。
书生的家进门便是灶台连着吃饭的板凳家伙什在傍边,柴火枯枝都胡乱堆在灶台的最里面,隔着一道土墙,一栏悬挂的布帘,走进便是睡觉的炕台,在炕台尾的地上倒是放着一只大箱子,只是箱子上上了锁,即使流儿好奇其中物件,也终是没有办法知晓。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现在流儿想既然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身体上虽还未完全褪去,但好歹有衣服遮蔽,打算等张先生回来就郑重告辞离去,毕竟他也只是一介穷酸书生,又从不愿意受腌肉粗粮一类的拜师礼,私塾给多少报酬便是多少,孤独半生,也只是勉强混个日子,做些学问。
午间,只听门扉吱呀打开的声音,也不用说,便知道是谁回来了,流儿赶忙从卧房出来,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那书生样貌的人,而是一个衣着褴褛的农妇,或许是常年在田地劳作,农妇的脸呈麦色,皮肤也是十分粗粝,但眼角之间总藏着若有若无的尖利。
流儿有些呆住了,仰头望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神色似乎带着些怒气,看到他,宛如看到了怒气得以宣泄的出口,那农妇走上前伸手抓住了流儿的手,便往外拉。
“蒙流儿,啊,联合那张仲茂一起来骗你娘是吧,什么风寒,我看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走,赶紧和我回去,娘又不是养不起你,为何一定要和这冥顽不灵的张仲茂搅和在一起,快走!”
从古至今,书生都是应该十分受人敬仰的,哪怕是富甲一方的巨商大贾也是自立书院,招揽那些大小读书人,希望后代子孙能考取功名,荫蔽后代,更不用说那目不识丁的农人了,甚至张口就是先生名讳。
而现在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蒙流被娘亲一气下的拉扯得有些吃痛,却又不敢喊叫,只能咬牙瞒着。
这时,提着一筐餐盒的手,挡在蒙流他娘前面,顺着望去正是她刚刚一口一个张仲茂的书生,张仲茂刚刚才下了课,老感觉事情不对,便急匆匆赶了过来,不曾想刚好遇上,那蒙流娘亲见书生拦路也丝毫不落下风,尚是一番怒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