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李陵尚在位时，设立已逾百年的西都护府和中央朝廷之间就隐隐有割裂之势。抚朝主张灭佛，只能在西都苟延残喘的佛门唯有和西都护府相互扶持，才能牢牢扎根。

　　长久以来，抚朝在西都护府的灭佛动作鲜有成效，调任都护又治标不治本。

　　这也是为何边西大将姚长东在西都边境作乱时，竟然还需李家皇帝御驾亲征，说到底还是此地已经开始渐渐脱离抚朝控制，想平叛，我出兵不出力，谁输我都开心。

　　等到李陵驾崩，太子李嘉杰登基后，中央已经开始着手整治西都护府乱象，此番整治简要来说，可分为二点：

　　其一是对西都护府下辖的土司进行中央调派，实为改土归流之策，中央企图重新掌握对西都护府的主动权。

　　其二在西都边境构筑烽燧要塞，谨防西都护府和佛门勾结反叛，此举虽是中央保全之策，可对于西都护府的百姓来说就是弥天打击，大量的中原衣料，香料，食物，流通困难，本就贫寒之地，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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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州和肃州边境交界处，别看烽燧要塞，表面上毫无波澜，两州的看守兵力轮换照常，甚至有不少还天天想着轮换后去山下哪个窑子小娘肚皮上躺一会儿，又或者去哪里简简单单喝个酒。

　　但其实每一天，边境交界处都会有摩擦，甚至还有死人的情况，越到年终，边境线上的暗中摩擦越是激烈，比如前些天，霜州这边十骑栏子出塞后，除了一个迷路的新兵蛋子还算幸运，找对了回来方向，其余九骑的消息真如石沉大海般，了无音讯。

　　霜州西段烽燧上，两个老兵各自抱着一杆白蜡制的长枪，靠坐在城墙边上，举目望去，近一点看都是黄沙戈壁，远一点夹杂着那么些可以用来隐蔽的小丘树林。

　　快到夕阳时分，边境的风从东风转而西风，吹散长枪上已经破烂稀疏的枪缨，老兵迎着风，有些睁不开眼睛。

　　为右的老兵从墙头拔下小寸草衔挂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满嘴吧土腥，噗得吐了出去，皱着眉说，“老广啊，你说这边境上什么时候能打起来啊，这么久都没动静，曹家人不急吗，还是没那胆子？”

　　被称作老广的老兵，本来还眯眼望着远处大片寂静，突然听到战友和自己说这样的话，转过头，没好气道：“老冯啊，这天天活着不好吗？怎么老想着打仗，打仗，打仗的。打仗要死人的，就你这一身骨头，自己娘们都搞不定，还要打仗？哼，咸吃萝卜淡操心。”

　　老冯看上去的确是瘦不拉几的一个人，和自己家那口成家好几年，都没有个儿子闺女，这一段轮值烽燧的士卒很多都调侃老冯没被自家娘们压死就不错了，还想生孩子？

　　老冯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皱眉道：“嘿，老广，你家那大闺女不是还一直嫁不出去吗，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老冯过过眼，说不定啊，以后我还得叫你爹呢。”

　　老广妻子早些年死于肺痨，闺女虽然长得还算看得过去，可没人敢娶，一直待字闺中，此时老冯这般说话，可不是狠狠扎他的心吗，刚起身卷起袖子，作势要和老冯大战三百回合。

　　只听烽燧东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俩人怯生生探头望向东面，只看见一队千人规模轻骑兵浩荡而来，为首将领手握大戟，面戴银甲，身后红袍披挂，乖乖，莫不是真要打仗了。

　　前一刻还在嚷嚷打仗的老冯，见到此刻铁甲巍巍的骑兵营，不觉吞了吞口水。还真给自己说中了？

　　为首武将从腰间摘下霜州兵马总司的令牌，举起给两个老兵看，沉声道：“还不快开门。”

　　第一次见到那么大阵仗的老兵显得有些后知后觉，逃命似的去给全副武装的骑兵营开门，几千号人鱼贯而出，最末尾的骑兵看着两个瘦弱的老兵，还有他们身边的破旧长枪，十分不屑地向他们啐了一口唾沫。

　　老冯刚想出声责骂，就被老广给死拉住了，那可是实打实的军爷，和我们这种点火跑腿的不一样，别还没打仗，就让自己人给脑袋削没了。

　　气不过的老冯往城门上一踹，嘴里咒骂他们狗娘养的。

　　老广把城门重新合上，挽过有些暴脾气的老冯脖子，劝慰道：“好兄弟，一会儿换班了，去我家，咱喝酒，我闺女做饭那是一绝，不过丑话说前头，你想叫我爹，我答应，娶我闺女，我不答应，哈哈哈。”

　　老冯虽然还有些气闷那个狗眼看人低的骑兵，但耐不住老广苦口婆心的一番劝慰，“好，老广，咱不去理那狗娘养的，不过也不能白吃你，酒钱我出。”

　　老广笑拍着老冯的肩膀，“好好好。”

　　霜州边境近八千人调度为先遣兵马，接连开放四个要塞，两个烽燧，骑兵先行，步兵随后。

　　距离宋绍丘五十大寿只剩下两天时间，蒙流和掌勺老厨早就在宋府开始熟悉大宴当天需要准备的菜品和食雕花样。

　　宋府上下，结灯挂彩，在正堂的前院正中间放有一块五彩斑斓的西域奇石，需三人环抱，高达八尺，本来一并会被送来的胡妓，因为陆之章被边境事务耽搁，所以要等到这位肃州司马把边境一切安置妥当后，才会出现在宋府。

　　宋家后厨很大，二十来个厨子一起走动烹食都不觉得拥挤，掌勺老厨初入后厨时，看到几个熟面孔，忙不迭地和他们打招呼。这金管事请来的二十来个厨子里，各有拿手硬菜，其中名气最大的还是鸣金城东瀛楼的郭厨，这两日来，没少给他们上课，从处理各色食材，再到下料火候，冷热油的取用，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惊愕名厨对细处的拿捏，因而对这位名声在外大厨都颇具好感。

　　蒙流作为后厨里年纪最小的厨子，自然也十分惹人注意，当天还有人以为他是宋家童工，让他去别处忙活，问清楚才知道这还是一个小厨师，还精通食雕这类绝活。

　　到后厨的第一天蒙流便以萝卜为刻物，照着图上花样，雕刻了一座南山飞鸟，那些厨子尽管浸淫庖厨数载，但通常只练大刀而不练小刀，看不清食雕中众多学问。当中也不乏对食雕有些涉猎的厨子，比如那东瀛楼的郭厨，对蒙流的雕法只有四字评语，炉火纯青，若非自己亲眼所见，恐怕都不会相信一个孩子竟然有如此高的食雕技艺，每一卷，每一勾都极具章法。

　　郭厨看着眼前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心里痒痒，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要有如此纯熟技艺，天赋，努力，好师傅的指点，缺一不可。

　　郭厨知道和蒙流一起的老厨根本就不会食雕，这个孩子的领路人怕真是什么隐士高人，所以不会自找没趣地说去教蒙流什么，只是找了一个机会告诉他，自己愿意代表肃州第一楼向他抛出橄榄枝，以后落户鸣金城。

　　蒙流明白其中到底是何种意味，却并没有马上答应，只是托词再想想，郭厨听此话，没任何不满，毕竟东瀛楼再如何肃州第一，也不过肃州这一隅，想就此框住这条金鱼，很难的。

　　蒙流这番秀技后，不光自己因为郭厨的四字点评而广受赞赏，就连原本就地位不高的掌勺老厨也跟着沾了光，在老友新朋面前倍有面子。

　　后厨的食材采购，统计和输送原本应该是金管事亲自料理，可就因为司马大人有事耽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也被延后，一来二去，事情便越积越多，只能把后厨事情暂时交给豆子，有后厨二十来号人，怎么也不容易出错。

　　蒙流雕刻南山飞鸟那一次，恰好豆子也在场。那日他看到婉秋牵着这个孩子的手，就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一定不差，所以自己对蒙流也算是照顾有加，特别在了解到蒙流父亲至今下落不明，更是十分怜惜这个孩子。

　　在蒙流眼里嘛，这个黑黑的，但十分健硕的豆子哥，和野大哥一样，给人一种十足的安全感，仿佛什么困难都无法将他扳倒，虽然蒙流到现在还未见过宋家老爷，但是总觉得白姐姐应该和豆子哥才是天生一对儿啊。

　　这几日来，豆子奔走后厨，金管事驻守在门口，既要统筹府内的装饰摆设，又要登记那些早了几天就被送上宋府的礼品，若说府内的最忙，非金管事莫属。

　　宋家老爷这几日从龙源寺回来后，几乎天天都和三夫人在一起，正房夫人和二夫人已经独守空房好几个晚上了，不过说来也是，三夫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和那俩年老珠黄的夫人相比，可不好上太多。况且宋家香火是从谁生的？可不是从三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嘛，宋绍丘不宠幸三夫人，那才是天理难容。

　　鸣金城南陆府，陆之章要出席义子的五十大寿是人尽皆知，否则就单凭一个白牛县的大地主，哪里有那么多达官显贵前来贺礼，还不都是趁这个机会来巴结这个肃州一拿九稳的军界实权人物？近来边境局势究竟如何，肃州司马自己心里早有计较，所以早在边境摆开阵仗，怕就怕突如其来的北安军队破关入肃州，如此下来，最东的白牛县首当其冲。

　　北陆府中，依旧十分清冷，和南府根本就是两个景象，陆剑东当然知道肃州后面几天会发生什么，只不过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扰乱自己逗弄鸟兽的兴趣，好戏要开场了，总是那么让人期待，陆剑东吹着口哨和凤头云雀对唱，轻轻一笑。

　　肃州入寒月，夜里，红甲上关，银骑奔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