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一棵大树之下,摆着凉板床一张。树荫下小凉风吹拂,颇为惬意。
贤公子趴在凉板床上,让老郎中给他箭伤敷药。
老郎中七老八十,眼神不是特别灵光,鸡爪似的手抖抖抖……抖个不停。
贤公子忍住疼,哼哼唧唧。
终于,老郎中顺利收工。
他艰难起身,把脓血擦在张总管衣领上,说:“贤公子只是皮肉伤,半个月即可痊愈。忌辛辣之物,忌冷水,忌动怒。”
他连说“三十忌”,贤公子根本没记住。
贤公子哼哼唧唧:“哎哟喂,伤口有点痒痒,还有点疼,这是为什么?”
老郎中说:“就怕不疼不痒,又疼又痒,证明我的药用对了!”
贤公子这才放心。
身旁的张总管立即赏给郎中几坨碎银,打发郎中去了。
张总管躬身询问:“贤公子,那个杀猪的实在可恶。他替您拔箭,居然趁机下毒手。要不要派人教训他一顿?”
贤公子立即制止:“千万不要再起波澜。如今空东鹤不认我这个爹,就是嫌弃我干坏事太多。你把上官冲给我叫来!”
张总管应一声,急匆匆去了后院。不多久,张总管领着上官冲赶到。
上官冲微微躬身:“爹,您的屁股好点了吗?”
贤公子不想搭理这种废话。屁股少了一坨肉,郎中刚敷药,肉就长出来了?你以为是神药呢?
他哼了一声,问:“冲儿啊,你今年几岁啦?”
顿时,上官冲和张总管都大吃一惊。上官冲的心中,还很冰凉。
在找到空东鹤之前,贤公子有子女十七个,上官冲是唯一带把的。当爹的居然不记得唯一的儿子今年几岁。这种爹如何不叫人心寒?
上官冲脸色铁青,躬身回答:“爹,我今年十六岁!”
贤公子嗯了一声:“十六岁,该娶媳妇啦!你看中哪家姑娘,告诉爹,爹替你做主!”
上官冲说:“爹,您一直要求我整日在书房读书,将来考状元。十六年来,我四门不出,这次从野狼城来鱼府,路上您还让人蒙住我双眼。所以,我不晓得外面姑娘长啥样!”
顿时,贤公子爬起来。他望着张总管:“有这种事?”
张总管立即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贤公子哈哈大笑:“从前爹那么做,是怕你被姑娘迷惑心智。如今你长大成人,该娶亲啦。这样,你失散二十五年的大哥找到了,他就是空东鹤。你大哥是武林第一媒婆,你去请他帮你物色一个姑娘成亲!”
上官冲憎恨贤公子,说:“爹,我不娶亲,我要考状元!”
霎时,贤公子飞起一脚,踢中上官冲肚子。上官冲闷哼一声,像一只小麻雀,飞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
张总管眼疾手快,火速跑过去,扶起上官冲。
贤公子不解气,训斥起来:“一边娶亲,一边考状元,两不耽误。你再叽叽歪歪,家法伺候!”
没办法,上官冲辈分低一级,只能认怂。他流着辛酸泪,出门去找空东鹤。
那时,空东鹤正躺在曹府门前的藤椅之中,仰望屋檐下的燕子窝。
上官冲靠近他:“大哥……”
空东鹤扭头一看,立马吃了一惊。上官冲灰头灰脸,流着鼻血,眼睛哭过。
空东鹤立即起身,递过去一片竹叶让他擦鼻血:“怎么搞成这个德性?”
上官冲接过竹叶,说:“无妨,跟十七妹打了一架。我来,想请大哥帮我做媒,事成酬金十两。”
空东鹤心想,上官冲好歹算我同父异母弟弟,这个银子能不能挣?他又想,亲兄弟明算账,我帮他做媒,收点报酬天经地义。
他说:“我是武林第一媒婆,你找我算找对人。你看中哪家姑娘了?”
上官冲说:“梅姐姐!”
顿时,空东鹤浑身一紧:“那不行。梅姐姐不是一般女子,你不能娶她。”
上官冲嘴上四门不出,那都是假的。
他无心读书,只有贤公子在家时,他才四门不出。贤公子不在家,他四门进进出出,对江湖中的事知道很多。梅姐姐跟谷震风的关系,他早有耳闻。
但是,他特意借此时机把老爹气疯。他说:“大哥,我看中梅姐姐,就是因为她并非寻常女子。”
空东鹤心想,既然他如此固执,让他吃吃苦头也好。于是他说:“那好吧。梅姐姐和谷震风住在郊外一个茅草屋,我们现在就去提亲。”
两人说走就走,风风火火去提亲。不到半个时辰,两人来到一座小山之前。山脚果真有茅草屋,门前有竹丛。
远远看去,梅姐姐正在屋檐下弹奏琵琶。她纤指抚动,摇头晃脑,十分带劲。可是,她弹得实在不怎么样。
当时,谷震风正坐在一旁品茶。他时不时地微闭双眼,一副极其陶醉模样,明显是个马屁精。
空东鹤与上官冲,悄悄摸进竹林,蹲在两丈开外偷看两人。
梅姐姐弹得越来越凌乱吵闹,上官冲感觉自己恍如有了身孕——想吐酸水。
空东鹤有意让上官冲得个教训,故意大声说:“我三岁时,都比她弹得好!”
顿时,谷震风脚尖一点,凌空而起,迅疾无比扑进竹林。
空东鹤立即施展“金龟隐身”,闪到数丈之外,独留上官冲被捉。他闪开后,隐身竹丛,远远观看。
只见上官冲猛地抬头,看见一条黑影凭空而降。眨眼间,黑影已到眼前。
顿时,他吓得一声惊叫,随即被谷震风锁住肩胛骨。
谷震风提起他,身子一跃,回到茅屋门前。
空东鹤迅疾靠近,蹲在竹林中,静观事态发展。此时,谷震风把上官冲扔到地上:“什么人,鬼鬼祟祟偷听?”
上官冲立即说:“在下上官冲,家父贤公子!”
谷震风半信半疑,扶起他:“原来是上官公子,失礼失礼!”
上官冲拍拍身上灰尘,说:“我奉家父之命,前来向梅姐姐提亲!”
霎时,谷震风和梅姐姐都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他。谷震风满脸肃穆,问:“给谁提亲?”
上官冲拍拍肩膀:“给我自己提亲!”
空东鹤心想,上官冲这么说,必定引起谷震风断定他不是贤公子儿子。贤公子财大气粗,怎么会让自己儿子娶一个跑江湖的姑娘?
果真,谷震风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那是好事!”随即,他给梅姐姐打个手势。
梅姐姐不出一声,抱着琵琶回房去了。
谷震风盯着上官冲,从额头看到下巴。
他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一丝柔和的笑意从嘴角荡漾开来,就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
他说:“哦,原来小公子家父是贤公子,真是失敬失敬!”
他说着,左手手心夹着一包粉末。他双手捧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说:“我去府上多次,但从未见过公子!”
上官冲端起茶杯就要喝。
一丈开外的空东鹤,顿时浑身一紧,手中竹叶就位。
不料,上官冲把茶杯送到嘴边,又说:“家父不让我们跟外人相见,所以先生从未见过我。”他说完,就要喝茶。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空东鹤猛地弹出一片竹叶,飞向上官冲右脚。这一片竹叶,空东鹤只用一成内力,可穿透布鞋,顶多擦破脚皮。
于是,上官冲右脚猛地一阵生疼,手中茶杯立即摔落于地。他低头看脚,发现一片竹叶穿透布鞋,显然是空东鹤提醒他不要喝茶。
谷震风问:“你怎么啦?”
上官冲说:“无妨,我的脚被虫子咬了!”
谷震风并未怀疑,说:“此处风光不错,我陪你四处转转,顺便说说提亲之事。”说话间,他朝竹林间小路走去,嘴角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上官冲没有多想,跟在他身后,几步踏进竹林。
两人默然无语,离竹林很远很远,来到一条小溪旁边。在几尺宽的小溪对面,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竹林。
谷震风走到溪边,望着水中晃荡着的太阳,问:“你怎么知道梅姐姐的?”
上官冲说:“我仰慕她很久了!”
谷震风嘿嘿笑。突然,他猛地转身:“谁?”
上官冲听到呵斥,立即吓了一跳,即刻转身张望。正在这时,谷震风一拳戳向上官冲胸口。他这一拳,只为教训上官冲,没怎么用力。
但是,上官冲马上疼得捂住胸口。他问:“谷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谷震风满脸杀气:“哪来的小无赖,居然冒充贤公子的儿子。我必须替贤公子好好教训你!”
他说着,身子一个旋转,绕到上官冲身后,猛地捶出一拳。顿时,上官冲哎呀一声,反手捂住后背,立即转过身来。
等他转过身来,谷震风又转到他身后,猛地捶他一拳。连续数次,谷震风绕来绕去,捶得上官冲浑身骨头生疼。
终于,上官冲骂了起来:“你这个卑鄙小人……”他刚骂完,马上被谷震风一脚踢倒在地。
谷震风指着他训斥:“小无赖,如果你要坑蒙拐骗,也不要冒充贤公子的儿子。现在人人皆知,贤公子的儿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空东鹤!”
他出了气,扬长而去。
此时此刻,空东鹤正躲在附近竹丛偷看。等谷震风走远,他用溪水打湿脸脖,接着迅疾跑向上官冲。
上官冲正躺在地上哎呀叫唤。
空东鹤跑到他面前,假装气喘吁吁:“哎呀,累死我了。小老弟,你怎么躺在地上?”
上官冲自己爬起来,责怪他:“你怎么才来?我刚被谷震风打了一顿,他说我是冒充的!”
空东鹤说:“刚才他带你走入竹林,我就远远跟上。半路上,我去如厕,耽误片刻。没想到,你惨遭毒手。可惜,谷震风有七十二门暗器,我都怕他。我们还是回去吧!”
上官冲原本还想找谷震风报仇,如今被空东鹤一吓,立即随他打道回府。
没多久,上官冲捧着一个精致木匣来到曹府。他说:“我爹让我把这个木匣送给你,感谢你帮我做媒。如果你不收,我就在曹府住下!”
空东鹤打开木匣,是一百两金子。空东鹤只好收了,还留上官冲吃了晚饭。

